“你心底想写的字,”婉儿声线极平,却藏着化不开的柔软,“笔下,便藏不住。”
太平垂首,心跳轰鸣,不敢抬眸望她。
“再写一遍。”婉儿轻声道。
太平猛然抬眸,撞进她澄澈温柔的眼底。烛火在二人之间轻轻跳跃,她眼底盛着深水沉光,温而不烈,静而绵长,藏着岁岁年年的执念与温柔。
“将字写完整。”
婉儿的语调依旧清淡,可太平偏偏听懂了那层藏在深处、小心翼翼的期许。
婉儿缓缓撤去掌心力道。掌心骤然空落,漫上一阵浅浅凉意。
太平敛神静心,蘸墨落笔。在“妻”字之侧,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下那个“棲”字。
收笔回锋,稳而不滞,恰到好处。一如她此刻心境,寻得归处,安稳栖停。
“可以了。”婉儿轻声轻叹。
太平搁笔抬眸,见她正垂眸凝望纸面两个并列小字——一妻一棲,同音殊意,心事昭然。
烛影摇曳中,婉儿唇角似弯非弯,温柔暗藏。她抬手轻轻揭起宣纸,对折收好,纳入袖中。
“这张纸,我收走了。”语气寻常平静,却藏着万般珍重。
“明明是我写坏的废稿……”太平轻声争辩。
“于我而言,不是。”婉儿耳尖微红,依旧嘴硬,“留作反面例帖,时时督你习字。”
“今日你已收走我三张诗稿。”太平仰头望她,眼眸明亮澄澈,“寻常习字,何须如许例帖?”
婉儿未曾应答,起身移步至门槛边,静立夜色之中,裙裾轻垂,似在等候晚风,亦似在等候一句归期。
“太平。”她轻声唤她。
“我在。”
“明日起,那尾青玉小鱼,你可否日日佩戴?”
太平心头骤然一暖,快步上前,自背后轻轻拥住她,将下巴轻搁在她肩头,温热气息轻拂她耳廓:“我亲手为你系上的东西,此生岁岁,绝不摘除。”
夜色温柔,晚风浅浅。
婉儿立于月色之中,无声浅笑。笑意轻如落英入水,缓缓漾开,沉于心间。她抬手轻触腰间逆鳞玉鱼,忽然读懂那首春日小诗未尽的深意。
春山游遍日西斜,归路风摇两鬓花。
若问此身何所寄,青鱼一尾系天涯。
原来青玉小鱼所系的,从来不是遥遥天涯。
是岁岁相伴,是眼底之人,是余生归处。
归房之后,婉儿将袖中三张诗稿尽数摊开案前:一联春日山诗,一纸工整棲字,一纸同音双字。
她凝眸凝望良久,终是提笔蘸墨,在那张写着“妻”与“棲”的纸背,认认真真,重写了一遍端正的妻字。
一笔一划,落笔温柔,似将今夜所有心动、暧昧、期许与欢喜,尽数锁入纸墨方寸之间。
窗外皓月圆满,清辉遍洒宫墙,恰似一句未曾宣之于口、却早已默认的余生相许。
廊外遥遥传来太平清亮的喊声,穿透夜色,温柔落进窗内:
“明日早些来!我定写满百遍,予你过目!”
婉儿静坐灯前,唇角含笑,默然应允。
岁岁春山,年年风月。
一鱼相系,双影长安。
此生心栖之处,唯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