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水也留人花也留人（第1页）

天刚蒙蒙亮，漕丁打着哈欠陆续走出货舱，上岸吃早饭。

歪歪的留香早茶铺边多了家歪歪的客栈，漕丁们欢呼雀跃，喜于今后出船前夜终于有地方睡，知府一脸心痛，心痛她的补天石。王争先还批评她：“你早该拿出来了，你早拿出来我们昨晚就不用睡船板了。”

麦小满大嚼维扬豆腐干：“文先生什么都好，让休息就休息，就是抠，不过不管怎样，日子都比以前好过了。”

文徵明虽不是神秘部门钦点的知府，毕竟是江南百景图原作者，对这个世界有些权限，他的基建风格是精耕细作、循序渐进；知府讲求效率，为此不惜成本，仗着特殊居民回血快，役使起来不当人看，但胜在后期奖励回报很高。至于在谁手下更舒服，江南居民见仁见智。

解缆之前，麦小满率众又将漕船全面检查了一遍。

王争先很快与漕丁们打成一片，她身怀武艺，力气很大，帮助她们摇橹、起降舵，秦奚和李旋箫作为气氛组负责吹拉弹唱，还让漕丁们点歌，于是船上一会儿《白蛇传》，一会儿《双鱼坠》，一会儿《昭君出塞》。

知府也是忙人，四处嘘寒问暖，倾听民意，高兴起来银钱小费跟不绝的运河水一般往外洒。

范泊宁待在僻静处扶舷自看风景，知府找到她：“离开宁波已有月余，怎么不见你处理月事，不要藏着掖着，小满说船上常备干净的月事布，供漕丁姑娘们随取随用。”

范泊宁惊讶：“你怎么还关心这个？”

知府比她更惊讶：“我怎么不能关心了？”她知道旧明妇女耻谈月事，但如今时代不同了。

泊宁道：“没关注过这些，我从前本来也不多，两三天就结束，有时根本不来，大夫说海上生活苦寒，加上忧思过度，导致肝郁气滞，血海亏虚，建议我回家调理身体，别再干行船走水的行当，但这其实便利了我，反正要我放弃船队，绝无可能。”

现代海员有高科技加持，尚且风湿、胃疾不断，更不消说古人。

知府道：“中元前后，谈允贤谈大夫将在江南巡回义诊，此番她定来宁波，到时你找她开个药方调理一下。”

范泊宁拒绝：“调理好了又怎样，无非新添一桩麻烦事。”

知府惊叫：“哪里麻烦了，月事布如今跟免费的一样，十文钱一大提，逢年过节官府免费送，如果经期不舒服跟我请假罢。”

范泊宁再要拒绝，船行颠簸，知府一个踉跄扑到她怀里，她下意识地扶住她肩膀，突然改变主意：“好吧。”

此行本是逆风行舟，不想中途风向变化，转为顺风，省了众人很多力气，麦小满连呼“龙王爷保佑”，佳人戏谑道：“江南只有龙母和公主，何来龙王爷？”

麦小满忙改口：“龙母保佑，公主保佑！”

除偶尔颠簸，此次返航比去时更顺利，十五天弹指一挥，甫靠岸时始知钱塘来汛，江岸观者如堵，真是不可思议。

八月中，杭城桂花陆续开放，一片香雪海。

知府向众人道：“真是水也留人，花也留人，大家如无要事，先在杭州休整几天，莫辜负了好花好水。”

麦小满依依不舍：“我也想，可我有任务在身，不能耽搁，只能与你们惜别了。”

王争先道：“江南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水网密布，九州通衢，只要有心，何处不能相逢，何时不能见面？”

一行人坐出租马车浩荡进城，财大气粗的知府邀大家往名胜望湖楼吃饭，秦奚拿起菜单：“那我不客气了，素闻西湖醋鱼乃余杭名馔，我仰慕已久……”

麦小满常年走漕运，熟知各地风俗饮食深浅，只是这次，范泊宁也默契地随同众人选择了缄口。

名馔端上来，秦奚赞不绝口，李旋箫尝过后连称名不虚传。

难道望湖楼的厨子技高一筹？知府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还是那酸浓的醋味混合鱼的土腥味霸道地冲进口腔，大脑在那一瞬缩成鱼目大小。

王争先见知府表情异样，悄悄道：“你怎么老是不信邪，你要知道有的人口味就是跟咱们不一样。”

曲终宴罢，麦小满在大堂与众人作别，自寻相熟的茶商去，王争先常在知府左右，太了解她在想什么了：“知府大人，你真的不带我们看看你的湖景房吗，听你念叨一路了。”

知府反驳：“我哪有念叨一路，不过来都来了，比起把钱投给客栈，不如去我家小住……”语气渐渐变化，“湖景房……湖景房，我的湖景房啊！！！”她按捺不住，夺门而去。

众人齐叫：“……知府大人，等等我们！”

知府私邸傍湖而建，坐落于龙井坊一块探出陆地的“半岛”，为田田荷叶环绕。众人登临水榭，真个六桥在望，山色如娥，花光似颊，温风如酒，波纹若绫，皆被美景熏陶得目酣神醉，也终于理解知府为何念兹在兹“要回家”。

万历大火前西湖被有钱有势的富豪像切西瓜一样分块霸占，填作菱田荷荡，弄得碧波万顷的西湖支离破碎，阡陌纵横，不仅破坏地利形胜，还致使杭州水脉不通，影响百姓用水。万历大火后，土豪劣绅死伤毁绝，知府唤醒本地百姓，承袭杨孟瑛、白居易治湖之法，拆田亩，挖葑泥，所挖葑泥用于拓宽苏白二堤，堤岸遍植柳树桃花。恢复西湖碧波万顷、六桥烟柳的旧貌后，知府美滋滋地小兴土木，将一缕风光纳为私有。

管家娘子见知府突然回家，喜不自胜：“大人也不托白小生报个信，你看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晚饭我们吃过了，你给我的朋友每人准备一间房，还有足量洗澡水，干净衣服。”知府吩咐罢，一溜跑得没影。

江南禁止蓄奴纳婢，故知府宅邸只有负责全府饮水、洗衣等杂务用水的水上妈妈、负责买菜做饭的厨娘、几个分做洒扫、洗衣、园艺的杂工，及统领全府事务，兼管财务的管家娘子，皆是年龄稍长，身强力壮的女性。知府久不在家，她们的日常工作是维持宅邸整洁，然后按月支取薪俸。

管家领命将一行人安排妥当，范泊宁洗完澡，在亭台廊间闲逛，她不好意思向管家打听知府现在何处，便暗自搜寻她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