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安妮在食堂里遇到了一个红头发的女孩。
她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燕麦粥,勺子搁在碗沿上,已经凉透了。她的坐姿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内收,像在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体积。安妮端着盘子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女孩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在食堂顶部那盏暖黄色的吊灯下泛着极浅的湖绿色。她的目光在安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又回到面前那碗粥上。
安妮在她斜对面坐下来。位置隔了一把空椅子。她把盘子放在桌面上,面包的边角碰着瓷盘边缘发出一声细响。红头发的女孩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你新来的。"那女孩说。声音比她的人显得更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安妮点头。"我叫安妮。"
"琴。"女孩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去。"十二了。"
安妮掰了一小块面包放在桌沿上。"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
琴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们一般不跟我说话。"
"为什么?"
琴没有回答。她伸手把面前那碗粥往安妮的方向推了半寸,像在用动作代替语言——你可以吃,我没动过。安妮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我吃过了。你吃。"
琴把碗拉回去了。她的手指从碗沿滑下来,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有一道很浅的旧痕,像是被什么纸张的边缘划伤过,已经长好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灰色的鸽子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落在桌边,歪着脑袋啄安妮放的那块面包屑。琴看着那只鸽子,视线从鸽子的喙移到安妮的手指上。
"你刚才掰面包的时候,鸽子还没飞过来。"她说,"但你已经知道它会来了。"
安妮没有抬头。"我听到它了。在屋顶上收翅膀的声音。"
琴静了片刻。她的目光从鸽子身上移开,落到窗台上那一片被日光照亮的木纹上。"查尔斯教授说你的能力和我有点像。他说我们都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他说的对。"安妮把面包屑又掰了一点放在桌沿上,"也不太对。你的感觉是从里面来的——从人那里来的。我的感觉是从外面来的。鸟、老鼠、树根底下的虫子。我们不一样。"
琴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道旧痕。"我想学你说的那种,从外面来。"
安妮看着她的脸。十二岁,比安妮高出将近一个头,脸颊的轮廓已经开始褪去孩童的圆润,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暗——那种暗不是被欺负出来的,更像是在一件很重的东西旁边坐久了,习惯了它压下来的阴影,已经忘了没有它的时候是什么样。
"我教你。"安妮说。
琴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有一条鱼游过又沉下去了。
"你不怕我?"
"不怕。"
"为什么?"
安妮想了想。"因为你说怕这个字的时候,你在怕你自己。不是怕别人。"
琴的手松开了。她的指尖从蜷曲的状态慢慢放平,掌心朝上,搭在桌面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明天下午,草坪上那棵橡树底下。我带你听蚯蚓。"安妮说。
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像一枚叶片从枝头脱落那样轻。
第二天下午,安妮推开食堂侧门走进草坪的时候,琴已经到了。
她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橡树底下,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厚外套,在一片灰白褐的冬季色调里格外显眼。她背对着食堂的方向,面朝树干,像在看树皮的纹路。安妮踩着枯草走过去,靴底压过干硬的草茎,发出细碎的断裂声。琴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她的时候,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下。
"我提前到了。"琴说,"怕你来的时候看不到人。"
安妮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树皮。"它去年被雷劈过,靠北的那一面有一道疤,现在已经长出新皮了。"
琴侧过头看着树干侧面。"我都没注意到。"
"蚯蚓会告诉你。树皮底下有东西在动——在你看不见的那一面。"安妮蹲下来,手掌贴着树根旁的泥土,指尖微微分开。她等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琴,"你把手放上来。"
琴蹲下来,把手掌贴着安妮旁边的地面。她的手指细长,皮肤在冬日的冷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白。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地面上除了干硬的土块和冻住的草根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把手抬起来。
"你心里数到五。"安妮说,"第三下的时候,底下会有一条往左边挪。它以为你压到它的洞口了。"
琴数到三。她的指尖下面传来一阵极细极细的、像手指在缎面上轻微拖动的触感。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有东西在动,她会以为是自己的脉搏。
她抬头看着安妮。安妮蹲在她旁边,手掌还贴着泥土,眼睛半阖着,像在听很远处的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