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秋天,关南的秋天很短,几场雨过后,就翻篇到冬天。烟海的秋季感觉很长,凉凉的秋风一直在吹,从我来的那天开始,总吹到我的心里,微微发抖,吹到膝盖关节缝里,渗出的冷意让我总是伸手揉一下膝盖,只是我的存在淡淡的像玻璃,不,应该是像我家巷子头包子铺,秋冬时候早晨袅袅蜿蜒向上的热雾,只消一会儿散开来化成水汽不见了,人打那儿一过,半点气气儿都染不上,没人会发现。直到一次聚会,聚在老宅,我回到小楼躲避主楼的众人,也算不上,本来就没人注意,我也没那厚脸皮硬往人跟前儿凑,互不打搅罢了,莲妈正好在打扫卫生,她打眼儿瞧到我没一会儿又在揉膝盖,便开了口,“小辽,你还年轻着,不能学那外头的小姑娘只要好看不顾身子,瞧着要入冬了,得添秋裤。”说着她放下手里的物什,前来拉我,她牵我到她住的小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的——秋裤,内里加绒,我妈到换季也给我和我弟买,我不爱穿,束着我难受,我妈就老念叨我年纪小不顾好,老了就喊腿疼,我听着左耳进右耳就出,左右外裤已经加了绒,我又不是个爱往外跑的人,她渐渐的就不说了,到后来也不再给我买。莲妈把它展开来坐在我身旁,“小辽,这崭新的,我前阵子才过水给它洗了一遍,你也甭嫌弃,我是买给我那姑娘,你俩身量差不多,要入冬了,她也是从小到大不爱穿,每年都得叨………”莲妈握着我的手,絮絮叨叨的,我点了点头,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暖意,一丝儿地窜到心口堂里,我出神的想,莲妈的女儿肯定是个健康、冒着热气儿的姑娘,许是我的神思被莲妈注意到,许是出于老人家的善意,她以为我是为着现时的处境发闷,捏了捏我的手心,“小辽,你就当是莲妈多嘴,人的命,是最难算的,走到这一步了,憋着口气也得走下去。我是全管家新招来照顾你的,宅子里的事也多多少少听过,十几年的感情,不是那么快割得断的,更何况大户人家本就薄情寡义,那一丁点儿的情都给了那先前那位,你又是这不大不小的岁数,这么些年又在小地方长大……”莲妈的叹息落在耳里,她一面折叠起裤子递到我手里,一面起身,深深的目光轻轻的荡起波纹,“莲妈,你跟我去城里一起住吧。”我突然开口,冷不丁的,自己都怔住了,莲妈也没想到,半晌,她回身走到我跟前,温热的手抚了抚我的额头,“小辽…唉”。我沉默着,垂下头,盯着地上瓷砖之间的缝,来烟海有一个月了吧,我静静想着这个月的剪影——
第二天,我认识了我的亲奶奶,姑姑,婶婶,伯伯,两三个堂兄妹……一圈人,我的脑子里闪过了只剩下光影,只记得当时杵在会客厅的一角,靠近门,因为全叔刚领我一进屋,本来有些许谈话声的屋子霎时空旷得有回声,我迎着众人的目光怎么也迈不开脚,就这样止步在离门不远的端口,我在那一刻切身体会到空气的凝结状态,有点闷,离我最近的妇人率先开口给这场僵局撕开一条缝,“这是小辽吧,长的真像铭生啊,来,上跟前来,我是你姑姑,这是你大婶婶儿…”我伸了伸僵直的腿,使劲全力稳住身体的平衡,稳住翻腾的心脏,我木木的开口,一一循着妇人的声音叫着我素未谋面的亲人,嗓音里润着雨季的潮湿,我茫然又反感,众人的注视里夹杂着打量、怜悯、不喜……好像全世界的雨都下在我身上,我却感受不到重量,只有声音震得耳膜打颤,我甚至使不出力气来反抗、来同眼前的囚笼叫嚣,我在那时,就以近乎敏感的防备感知到偌大的厅堂里,没有任何一种情绪是接近亲人间的温和,我和他们之间有着几乎实态的隔阂,或许它叫时间,其实叫什么都无所谓,只有一点可以确定,我和他们建立不了半点干系。明晰了这一点的刹那间,落在我身上的雨就停止了,我变得轻盈起来,方才绷紧的肌肉坦然的放松——我以流畅而又温和语调同他们问好,进行无所谓、掺满了虚情假意的寒暄,以及简短得没有的自我介绍。
这就是父亲所要求的——熟悉家里人。
让所有人都尴尬的认亲结束后,就是去学校报道——我倒是有心在学习上找回一点熟悉的节奏,哪知我父亲还有心体贴我从小地方来跟不上大城市的学习节奏,我在新教室的板凳上还没坐热乎,一抬手给我安排单独辅导,不用在新同学好奇的目光环绕下生存,不用回应老师刻意谄媚的讨好…就这样,我独自住在曾秘书安排的一所公寓里,应父亲的要求——早早独立,也许是他也知道在老宅的惨淡氛围里我喘不过气,我在公寓里安稳地过了一月有余,每天学习他钦点的课程内容,培养作为一个出色的继承人该有的能力…
其实这种生活挺好,学习的事的确如了我的愿,生活规避了所有让我不适的人和事,就连这个独居的寓所都合我的意,只是无缘由的从心底里升起一种空,不是房子太空,也不是没事做的闲,就只是平平淡淡的空,这种空我在关南挺熟悉的,就是自己关在屋里埋头写作业,屋外爸妈和弟弟的谈笑声杂糅时心里的沉默;就是冬天大雪落下,我坐在教室里,听着风拍窗户的声音,往外一望看见操场上一簇簇雪堆的平静;就是半夜躺在黑暗里,幻想未来时的淡然…没什么问题,陈辽,只需要等待就好,这种空自然会被填满。
回过神来,莲妈都出去好久了,我抬手摸自己的额头,温凉的,“没发烧”那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又垂下头,闷闷地想,莲妈怎么和你去城里住,你以什么理由同闻先生讲呢,现在的你有什么提出要求的底气呢,凭血缘?算了吧……
我刚走出小楼,额头上便接了几颗雨滴,雨丝儿绵绵的,缠绕起来,蓦地生出一股对关南的想念来,我压了压心里的杂念,沿着石板走向主楼,总归不能一直躲。
我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在院里的亭子里坐下,还是没有勇气进入那个陌生的圈子,亭子的横椅上有点点水汽,我从包里摸了张纸一点点擦拭,从这里抬头望,可以看见那位小姐的小楼,紧挨着我亲生奶奶的院子,比我的小楼要大上好多,雨丝迷蒙了眼,我回忆起那位小姐的样子,
———是在一张全家福里,在主楼的一处墙上,贴着家中众人的照片,我一一瞧着,在脑海里搜索每个人的身份,在那张全家福前止住脚步,闻先生同她站在一起,靠着我的亲生奶奶,居中,排开来,是大婶一家,二婶一家…“唉,安安那时候多有活力啊,在妈妈院子里能玩儿上一下午,哪知道——“瞧,他大伯给她装的秋千,刚装上就坐上去啦,这张拍得多好看呐”我惊得回了头,看见我的姑姑和几位婶婶也沿着照片墙一路走来,我无声息的后退了一步,“诺,这张,刚上学堂和我家俩孩子一起拍的,穿的多好看,可惜了——“小辽?,你——你怎么…”我怔然止住脚步,嗓子眼儿里卡着一团雾“姑姑,婶婶,我刚好路过,你们聊,我先过去了。”我忙不迭地转身,不顾前方的路,只想逃离,只想快点离开这令我难堪的温情的怀念场景,二婶的声音遥遥传来,“这孩子,唉…”我想贴着墙缓缓下移,可僵直的腿撑住了身子,动不了,“真是造孽哦,这时候把人给找回来,十几岁了你说这——”“但她从那个小地方来这儿享福,不是好事?我听我家的说,原来那家待她不好,说是重男轻女,养出这么孤僻的性子,铭生还打算把她培养成继承人——可怜安安,还这么年轻就陨了,不然,哪有那孩子什么事——”“你这话说的,安安在的时候铭生也没说过要培养她,一天就知道忙公司,出差,跟安安也不亲,这小辽一来,就给人安排的明明白白,你们不说我也记着得到,她跟原来那位长的多像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我说,铭生还是念着那位的旧情分——”“别说了,这话你也敢这么讲出来……”她们走远了,我意识到,冷汗顺着指尖冒出来淌下去,我咽下一嗓子口水,涩得发疼。接下来又该往哪里走,我不清楚,我对这大院里的路不熟悉,一如我对这大院里的人,甚至是我对往后的一切,我都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那是刚来的第几天,我忘记了,只是记着那天过后,闻先生就安排我去城里自己过活。
那位小姐模样温和,像记忆力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眼眸温润如玉,鬓角光洁…我开始想我妈,我妈在忙些什么,关南这晌的天气还好吗,我弟有没有又在烦她,想着想着,雨丝糊在脸上都没感觉到,我轻轻笑了笑,抽出纸擦脸,我想关南,想我熟悉的一切,在那里,我知道我该怎么做,知道时间该怎么推动我向前移动,知道怎么生活,知道怎么温和应对身边的人,知道怎么应付斜斜的雨丝,知道城里的路,知道我是陈辽,要考出关南……但在烟海,我不明白,我不清楚老宅里的路,不清楚院里的人,谁是谁,谁说的话是真情还是假意,不清楚闻先生的用意是为什么,不清楚周围的一切,也不清楚我——陈辽——接下来怎么走,如何走,原先规划好的一切,在心里演练千万遍的路,在烟海,在闻家,都失效了,我成了闻先生口中闻家的人,我往后的路便不是我能规划得了的……雨有些大了,我起身,沿着廊桥走进大厅,去寻曾秘书,我想回城里了。
我无声息地避开客厅里的那些堂兄妹,他们不愿同我打交道,我明白,刚来那时就明白,因是同龄人,我更清楚他们和我的不同,我对网络热潮、新兴娱乐不感兴趣,对他们熟知的精通的我不熟悉——总之,离远一些便好,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同他们相看相坐、没话找话的难堪,他们愿意接纳的是姑姑口中的安安,是他们自小的玩伴、亲人,不是从关南来的我,不是孤僻、沉闷的陌生人,我见过他们疏离的眼神,见过他们因婶婶下达的——带我熟悉——体验原来那位小姐的一切——而生出的不愿与厌恶,也见过他们同那位小姐一起欢乐相处的照片,便愈发想要逃离他们。我不愿意,甚至开始厌烦他们把我当做那位小姐一样对待,我不是安安,我也没有对同龄玩伴的需求,更没有对众多血亲虚假关怀的需求,我只是想要有个自己的地儿,能让我安静喘息一会儿,我可以放心地熟悉它,规划它,不至于老是僵直了腿动弹不得……
没事,回公寓就好了,在那里我能够稍稍喘息一下。
晚间的雨下得愈来愈大,我盘腿坐在案前,写日记,雨水沿着窗户蜿蜒向下,楼下的光影模糊错乱,我“啪”一声按掉灯,缩回床上,窗帘被我拉得严实,其实按下遥控器就好了,但从小养成的习惯让我一次次亲手把窗帘拉得更密一点,直到整个屋子都黑下来,我才能安心躺回黑暗中,开始回想,重温白天学习的知识,确认在脑子里存档后,再放开我的思绪,任他们四处飞扬,其实那几次令我落荒而逃的事情已经发生很久了,只是今天再次回到发生地,又一股脑地涌进脑海里,泛起涟漪,让我有些无措,有些懵,黑暗一点点拆掉我身上的力气,我坠落进被子里,想抬手抓住点儿什么,好支撑我行动,但是房间太黑了,黑得有些逼仄,我什么都没有摸住,更何况本来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我,背后只有床,面前只有空空的黑色,我投降似的闭上眼睛,不再使力去寻没有的物,我得想想,接下来怎么走,婶子们的话我听到了脑子里,堂兄妹的疏离我也记在眼里,这一个月来的“培养”成果我能体会得到,曾秘书改变的眼神我瞧得很清楚,只是我不相信闻先生就是为了那半点对亡妻的情分,我不相信飘渺无烟的爱情和亲情,我爸妈的例子摆在眼前,我只相信捏在手里的能力与底气,只是,所有的事变得太快,太乱,我捋不清,我想不透,我不明白众人的疏离的真正缘由,我也不明白闻先生安排的真正目的,算了,慢慢来,不管怎么样,往前走总不会错。】
我记得那时的我就喜欢写故事,写亲人团聚的,写朋友决裂的,写时间一去不复返、物是人非的,也写幻想的,幻想雪域高原上的风,幻想高楼大厦间交错的人情世故……,写了好多好多,也写自己,总觉得把事情写下来,就能捋清楚,看透彻,就能知道怎么做,当时年纪小,总认为世间所有的事都能一笔一划写下来,能横平竖直地梳理开,现在才知道,有些事,怎么理都理不清;有些情,怎么剪都剪不断,反而越理越乱,越剪越杂,把人绕在里面,怎么都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