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甜不酸（第1页）

【一】

我的背包里有三样东西：一包梅子干，两包花生酥，还有一兜巷口买的热烧饼。

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对着自己说：“这是给任务对象带的。礼多人不怪，方便开展工作。”这个理由很正当，正当到我差点自己都信了。

但我刚跨出宾馆的门，又折回去，把梅子干拆开尝了一颗。那梅子干极酸，酸得我整张脸都皱起来，呸了半天才缓过劲。我低头看着纸袋，想了三秒钟，从包里掏出圆珠笔，在纸袋上写了三个字——“甜，不酸”。写完我盯着那三个字，觉得自己大约是有毛病，但也没把纸袋换掉。

上山的路我已走得极熟，哪块石阶容易打滑都记清楚了。走到半山腰，我一抬头，果然看见山门外石阶上坐着个人。他今天穿的不是道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领口有点卷，胳膊肘那块的布料磨得发亮，一副穷得叮当响的样子。他看到我，站起来，也没笑，就说了句：“哟。”我学着他：“哟。”——这差不多是我们全部的寒暄。

“您在门口站着干什么？”

“等您。”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告诉自己：山里的日子清苦，有个人来串门，换谁都会在门口等着迎接，这叫什么？这叫礼貌。

我进门，把烧饼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把花生酥掏出来。他站在旁边看我一样一样摆，没动，等我把东西全掏完了，才说：“您这……是打算在我这儿长住？”

“你管我。”我说，“上回蹭了你一碗茶，这不得还？”

他没接话，低头看着我摆在最上面的那包梅子干，念出声：“甜，不酸。”

我面不改色：“嗯，甜的。”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带着点笑，但也没拆穿我，只慢悠悠把那包梅子干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了回来。我不知道他看出什么没有，只知道他半天没撒手。

【二】

他今天带我去看了那口古井。

他说这井的年纪比这座山上的道观还长，早年间有位师祖在井边种过一棵茶树，后来树死了，井还在。我趴在井沿往里面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湿润的、长满青苔的气味。他蹲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头一回上这儿来的时候，我也老往里丢石子儿，丢完听个响儿。”

“头一回？你小时候不就在山上住？”

他听了这话，像觉得有意思，笑了一下：“我们那儿不兴从小送人当道士。我是城里长大的，后来才来的。”

我有点意外。这年头肯出家当道士的年轻人本来就不多，我一直觉得他日子过得这么清苦还这么习惯，该是家学渊源。他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十来岁吧。刚考完中考那会儿，成绩出来，该上的学校也定了，家里人挺高兴，可我坐在屋里头，觉得往后几十年是什么样，一眼就能望到头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松，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我在网上翻到一些讲道家的话，也说不上哪儿打动了我，就是……想上山看看。我跟我爸说，爸，我想去武当山。我爸以为我说着玩，说你去呗，去完回来踏实念书。”他说着，自己先乐了，“结果我上了山，就先没舍得走。”

“那你家里人没来逮你？”

“咋没有。头一个礼拜我妈电话没断过，我爸还亲自来了一趟，站在这口井旁边，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指了指井沿，“就站您这个位置，看了我半天，问我说，你图什么？我说不图什么。他叹了口气，走了。”

我脑中浮现出一个中年男人黑着脸站在井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爸脾气还挺好。”

“他脾气是好，就是拗不过。”他倒是不谦虚，“后来我回去把学上完了，又考了个大学。毕了业，我想了想，还是回来了。”

“你大学念的什么？”我问。

他顿了一下：“嗐，没什么好提的。”

我识趣地没追问，但心里记了一笔。一般人被问起学校，要么说得干脆，要么不好意思说，他却是那种“不太方便说”的口气。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第一次觉得，这人身上好像有些没摊开的东西。不过再一想，谁还没点过去呢。我自己不也从来不说自己打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