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穷道士（第1页）

【一】

我上山的时候，王也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他蹲在一只大红塑料盆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半截劲瘦的小臂，搓一件灰扑扑的道袍。搓得挺认真，肥皂沫子溅到鼻尖上也没顾上擦。我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说不上来的好笑——一个穷道士，穷得连洗衣机都没有，蹲在太阳底下搓他那两件破衣服。

“嘿，”我喊他，“王道长，你洗衣裳呢？”

他抬头看我一眼，手下没停：“您今儿来得早。”

“怕你等着急了。”我说完觉得这话有点怪，好像我多在意他等没等着似的，连忙补了一句，“顺路。买了早点，还热着。”

他从盆里拎起那件衣服拧了两把水，哗啦哗啦地搭到竹竿上，又拿衣角擦了擦手，才走到石桌边坐下。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镇口那家早点铺的豆皮卷油条，往他面前一推：“吃。”

他掀开油纸看了一眼：“这家的豆皮，您跑得够远。”

“你怎么知道是哪家？”

“这家豆皮卷的油条炸得比别家透，闻得出来。”他说得跟老饕似的，咬了一口，又含糊着补了句，“这镇上的吃的，我差不多都吃过。”

我心想，那是。你一个穷道士，整天也没别的事，可不是把镇上大小馆子都吃遍了。可我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又觉得哪儿有点不对——他吃东西不狼吞虎咽，也不像有些人那样带着一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急迫。他吃得很……从容。像是吃过好东西的人，如今清茶淡饭也不嫌弃。我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只觉得不像一个从小清贫度日的人。

我趁着他不注意，扫了一眼他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最边上那件运动服外套，我认识那个标。我有个同事穿过同牌子的，说是代购的，花了大半个月工资。但那同事那件是新款，王也这件是好几年前的旧款了，洗得领口都卷了边，磨得发白。我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这穷道士的道袍都穿得露了线头，怎么可能穿得起那个牌子？大概是仿的。地摊货，三十块钱一件那种。

这么一想就通了。

他又去拿剩下的豆皮，指腹擦过我递过去时不小心碰到的地方。我没在意，他在意了一会儿，咬了一口豆皮，才说：“好吃。”

“废话，我买的。”我说，“也不看看谁挑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二】

吃过早点，他收拾碗筷，我蹲在院子里逗他们那只狸花猫。猫不怕人，翻了肚皮让我摸，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王也端着碗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您倒是合它眼缘。这小东西平时见生人就跑。”

“那是他们有眼光。”我摸着猫下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上回你说你大学念的什么来着？”

“没说什么。”

“你岔一次还行，次次岔就没意思了啊。”我抬眼看他，“我又不是查户口的。”

他站在屋檐下，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没什么表情地笑了一下：“考了个大学，念完就上山了。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家里人呢？不惦记你？”

“惦记。”他说，“我妈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上回还说要给我寄东西。”

“那你让他们寄啊。你总该缺点什么吧？”我说完，环顾了一圈他这个破院子——墙角堆着半垛劈好的柴，窗台上晾着一双补过胶的布鞋，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磕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皮。我看了一圈，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你看你这儿，要啥没啥。”

王也顺着我的目光扫了一圈自己的院子，脸上没什么窘迫的意思，反倒带着点温和的笑：“过日子嘛，用不着啥都要有。”

“你倒是想得开。”我嘀咕了一句。

他从屋里拎了只暖水瓶出来，往缸子里倒了水，端到我面前。茶是热的，我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杯口飘飘袅袅的热气，忽然觉得这破院子好像也没那么破。

“你家里人，日子过得好不好？”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把剩下的豆皮打包好放进灶台边的篮子里，回头看了我一眼，像在认真考虑怎么回答，过了几秒才说：“挺好的。我爸我妈，不是那种腻歪的人，但这些年我看着他们，倒是觉得……他们挺明白什么是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来，只好低头喝茶。茶是好茶，比我平时买的那些几十块一罐的强得多。我喝了一口，忍不住问：“你这茶哪儿来的？还挺好喝。”

“朋友送的。”他说，“你说贵吧，也谈不上。主要是年头长了，存出来的味儿。”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我才知道，那种茶不是“年头长了”就能存出来的，得是好的产地、好的工艺，还得有人肯花心思送到你手上。可一个穷道士，谁会送他这么好的茶？我那时候脑子里没转过这个弯来，轻轻松松放过去了。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