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宁夹起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他咽下去,才开口。“你父亲要是能用一顿早饭的时间把霍无咎说动,那我活该。”赵衍白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萧长宁又夹了一块萝卜。“这腌萝卜不错,谁做的?”“……家厨。”“嗯,比宫里的手艺强。”萧长宁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姿态优雅。“回头让你家厨子把方子写一份,送到东宫去。”赵衍白端着茶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赵崇安带霍无咎去的地方,是猎场边上的一座观景亭。亭子建在山坡高处,视野开阔,能将整片秋山尽收眼底。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几只苍鹰在头顶盘旋,鸣叫声辽远。“将军喝不喝?”赵崇安坐下,指了指石桌上的一壶酒。“不了。”“那老夫自己喝。”赵崇安自斟自饮,一口饮尽,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你这个人,有意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娶太子,拿三军虎符当聘礼——老夫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见。”霍无咎坐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赵崇安也不在意,又倒了一杯。“老夫问你个问题,你不用急着回答。”他用手指缓缓转动着冰凉的酒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你觉得,太子殿下,能坐上那把椅子吗?”风从山谷间灌上来,吹得亭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霍无咎的脊背,绷得更紧了。这个问题,是试探,更是逼他站队。“丞相问的是哪把椅子?”赵崇安闻言,笑了起来,笑声很真实。“好,比老夫想的要聪明。那老夫换个问法——”他停下转动酒杯的手,抬起眼,目光穿透晨雾,带着审视的重量。“大运开国四百年,从无阴人登基的先例。千年礼制不可动摇,就算太子殿下再有本事,这道坎……他,过得去吗?”“满朝文武,明面上支持太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可靖王那边呢?世家大族,六部九卿,各地藩镇,暗中投诚的早已不在少数。”“将军觉得,单凭你一人,一杆枪,挡得住这股潮流吗?”霍无咎依旧沉默。赵崇安端起酒杯,又饮一口,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老夫不是在威胁你。”“老夫是在告诉你一条活路。”他放下酒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赵家要的,就是稳定。将来无论谁坐上那把椅子,只要大运国不乱,赵家的根基不动,老夫都可以接受。”“将军是个人才,北境一战,打得漂亮,老夫是真心欣赏。只要将军点头,赵家,愿做你的后盾。兵部那些弹劾的折子,老夫一句话就能压下去。北境的军饷粮草,户部那边,赵家也说得上话。”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声音沉稳。“条件,也很简单。”“将来在某些事上,将军只需帮赵家说几句话。不用你背叛太子,更不用你做什么违心之事。”“只是……偶尔,让老夫知道,东宫在想什么。”亭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山鹰的啼叫划破长空,尖锐刺耳。霍无咎终于开口。“丞相的意思,是要我做内应。”赵崇安脸上的笑容不变。“这话说的,太难听了。”“我不会说好听的话。”霍无咎将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笔直,像在军帐中听取将令。“丞相的好意,末将心领。但我的回答是——”“不行。”赵崇安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殿下待我如何,天下皆知。我这条命是殿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他让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看一眼。”“至于挡不挡得住——”霍无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亭中投下一片阴影。他抱拳,声音有力。“挡不住,也得挡。”说完,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赵崇安独自坐在亭中,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沿着山坡大步离去,步履又快又稳,没有一丝犹豫。他端起酒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倔。”他将空杯放回桌上,低声自语。“不过,倔人好用。因为只要找到他的弱点,掰断一次,就够了。”霍无咎回到大帐时,萧长宁已经收拾妥当,正站在帐外等他。青骢马和乌骓并排拴在木桩上,马夫已将马鞍备好。萧长宁靠着木桩,手里拈着一根干草,漫不经心的在指间绕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