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安进来,行礼。萧长渊没让座。“丞相今日来得急。”“事急,礼数上若有唐突,殿下见谅。”“坐吧。”萧长渊终于抬了抬手。赵崇安落座。花厅里只有他们两人,连伺候茶水的下人都被打发出去了。萧长渊不蠢,该避的嫌,他比谁都避得干净。“殿下今早看过那份折子了。”“看了。”“殿下觉得如何?”萧长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赵大人的侄子,胆子不小。”赵崇安没接这话。“老臣来,是想问殿下一句实话。”“你问。”“折子里——殿下注意到少了什么吗?”萧长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赵崇安脸上。二人对视了数息。“漕补。”萧长渊吐出两个字。赵崇安点头。“太子没提。”“他为什么不提?”“两种可能。”赵崇安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手里没有漕补的账。张庭芳只管填表,银子怎么走的、流到哪里,他未必说得清。”“第二?”“他有,但他在等。”萧长渊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等什么?”“等殿下坐不住。”花厅安静了一阵。院子里有棵枣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枯枝在风里发出咯吱的轻响。“丞相,”萧长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家的事,是赵家的事。”赵崇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一张苍老的脸上绷开,皱纹里蓄满算计。“殿下说得对。赵家的事,是赵家的事。可那条漕补的线,两头拴着的——一头是赵家,另一头,是殿下的私库。”萧长渊的手指停了。“十二年。”赵崇安不紧不慢地说,“每季两千引,折合白银,殿下该比老臣算得清。这笔钱从泰州出来,不经万福盐号,不走扬州,单独列账。账在哪里,殿下心里有数。”“你想说什么?”“老臣想说——赵家若倒了,这条线不会自己断。”萧长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赵崇安。“丞相今日来,是来威胁本王?”“不敢。”赵崇安的声音恭敬得体,“老臣是来与殿下商量一条活路。”“什么活路?”“太子手里的牌,无非是赵炳的供词、张庭芳的账簿、白驹镇的银票。这些东西够扳倒赵家,但够不够扳倒殿下——取决于漕补那条线,他查到了几分。”赵崇安站起身,走到萧长渊身侧。“老臣有一个法子,让这条线彻底断掉。”萧长渊回头看他。“赵炳现在押在城外驿站,明日就要进刑部大牢。一旦入了刑部,口供就不在我们手里了。”赵崇安的声音很轻,“但今晚——人还在驿站。”萧长渊心头猛地一跳。“丞相的意思是……”“赵炳知道的太多了。”赵崇安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进了刑部,万一扛不住,把漕补的事情抖出来,殿下和老臣,谁都跑不掉。”“你要灭口?”“不是灭口。”赵崇安纠正他,“是畏罪。犯官在押送途中畏罪自尽,历朝历代,屡见不鲜。”萧长渊没说话。他在权衡。赵崇安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清楚,这位殿下从来不是什么干净人。十二年的银子吃下去,手上早就不干净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体面和狠辣之间,他只会选后者。“驿站看守是谁的人?”萧长渊开口了。“霍无咎的亲兵,叫陈虎。”萧长渊皱眉。“那个愣头青?”“人不多,一共六个。驿站在城外,调禁军去不合适,但——”赵崇安压低声音,“京兆尹方守正欠殿下一个人情。”“方守正?他不是被太子拿住了把柄?”“把柄归把柄,方守正的岳家在京兆尹衙门经营了二十年,他手底下有一批老差役,办事不留痕。只要殿下开口——”“不。”萧长渊打断他。赵崇安一怔。“方守正靠不住。他被太子捏过一回,现在谁的话都未必听。”萧长渊重新坐回椅子上,“而且你想过没有,陈虎那几个人是霍无咎的嫡系亲兵。真闹出人命,霍无咎会善罢甘休?”“所以要做得干净——”“做不干净的。”萧长渊的语气冷了下来,“太子把赵炳押在城外没有直接送进刑部,你以为是疏忽?他就等着有人去动赵炳。”赵崇安脸上的血色褪去少许。他是老狐狸,但今日朝堂上那一刀来得太快,三十七万两的银票拍在御案上的时候,他的心气已经乱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