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渊的脸青了。“来人!撞门!”两根擂木刚抬起来,长街另一头驶来七八顶轿子。为首那顶轿帘掀开,瑞郡王萧允恭被人搀下来,一身朝服,手里捏着盖了十二方宗室印鉴的文书。老人中气十足,声音传出去半条街都听得见。“靖王!宗人府联署在此——尔在京中私蓄兵马,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即刻返府待勘,不得有误!”十几位宗室元老依次下轿,白发苍苍的,拄着拐的,全站到了萧允恭身后。萧长渊扫了一圈,每一张脸他都认识——三叔公,七叔祖,十一伯父。这些人上个月还在他府上喝酒。“你们——”萧允恭打断他:“长渊,别逼老夫在这儿念你的罪状。体面些。”萧长渊盯着萧允恭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他抽刀。刀光在晨曦里晃了一下,指向宫门。“萧长宁一个阴人,有什么资格——”话没说完。城楼上冒出一整排黑甲弓手,箭在弦上,居高临下。不是禁军的制式弓,是左卫营的重弩。然后一个声音从宫墙里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楚。“皇兄。”萧长渊抬头。萧长宁站在城楼之上,玄色常服,没戴冠,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轮廓。“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退,保王爵。再往前走一步,便是谋反。”停了一停。“你想好。”萧长渊握刀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他恨极了萧长宁这种语气——永远这么平,永远这么淡,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费一个字。“弟兄们,冲!”没人动。他回头。两百亲随面面相觑,队尾已经有人在往后退。赵崇安答应他的城中接应呢?武安巷的暗桩呢?旧粮仓的人呢?全没了。昨夜就没了。萧长渊的刀尖一寸一寸往下垂。远处长街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极快,极急。一骑飞入,骑手身上溅满泥点,高举一道明黄卷轴,嗓音嘶哑欲裂:“圣驾急递——陛下亲笔手谕!命靖王萧长渊即刻卸甲归府,听候发落!违者以谋逆论处!”圣旨展开。御笔亲书,广运之宝——这回是真的。霍无咎在行营稳住了局,真正的圣旨赶在最后一刻送到。萧长渊盯着那道明黄圣旨,手一松。长刀坠地,铛的一声。左卫营甲士从宫门两侧涌出,将靖王一行团团围住。萧允恭亲自上前,摘了萧长渊的王印和腰牌,老人的手很稳。萧长宁自城楼走下,立于宫门台阶之上。萧长渊被按跪在地上,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萧长渊的声音哑了,“从头到尾,你在等我自己跳进来。”萧长宁没接话。他微微颔首,左卫营便将人押走了。——午后,赵崇安的辞呈和认罪书送到了太极殿。萧长宁看完,放在一边,既不批也不驳。吊着。等皇帝回来亲自处置。真正的清算急不得,棋还没到收官。顾云送上最后一封密报时,手都在抖。“霍将军已护送圣驾启程回京,最迟后日到。”萧长宁接过信笺,展开。霍无咎的字还是那么难看。通篇都在汇报行营善后的事务,一条一条列得规整。末尾空了两行,多出一句——“殿下,臣要回家了。”萧长宁把信折好,塞进衣襟内侧,挨着那片绢帛。他起身继续批奏折。积了三天的折子堆得跟小山一样,户部的、兵部的、礼部的、中书省的。他一本一本翻,朱笔批注,字迹工整。顾云在门口站了会儿,觉得殿下嘴角好像翘了一下。可能是看错了。——入夜。东宫寝殿的灯亮了一盏。萧长宁坐在窗前,没看书,没批折子,手里攥着那封信。窗外月色浇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投了满地影子。他从衣襟里摸出绢帛,展开看了一眼。母亲的字迹,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又折好放回去。父慈子孝的戏码是不是有点过了?信是跟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夹在行营的军报里。霍无咎拆开时,手指沾了泥点。萧长宁的字一贯瘦硬,这次更简,只有四个字:京中无恙。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纸边缘有细微的折痕,是塞进竹筒时挤的。霍无咎把纸叠好,没塞回信封,而是压在了贴身的护心镜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