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宁坐在妆奁前,铜镜里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身后,霍无咎的手笨拙地穿过他的发,一缕一缕地梳。他的指腹粗糙,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动作却放得很轻,生怕扯疼了人。萧长宁闭着眼。镜中的脸在光影里模糊不清。“无咎。”他忽然开口。“臣在。”“如果有一天,”萧长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不再是阴人了。你能生,能育,能像个寻常明人那样活在世上……”他停住,没再往下说。霍无咎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他俯下身,嘴唇贴上萧长宁的发顶。很轻的一个吻,带着沐浴后的皂角清香。“殿下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闷,却无比坚定,“都是臣的殿下。”“是阴人,臣守着。”“是明人,臣也守着。”“是太子,臣是殿下的刀。是庶人……”他顿了顿,“臣便给殿下种菜养鸡,把北境的雪参髓挖回来,种满整个院子。”萧长宁握住他垂在自己颊侧的手。那只手粗糙、温热,指节上有陈年刀疤。他把掌心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很久很久。次日早朝。皇帝宣布了两件事。一是靖王萧长渊削爵圈禁,终身不得出府。二是将于三月春分,举行立储大典——正式册封太子萧长宁,行监国之权。满朝文武叩首,山呼万岁。声浪在太极殿的穹顶下滚过,隆隆的。萧长宁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探究,有忌惮,有算计,也有零星几道真心实意的祝贺。他叩首,谢恩,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儿臣叩谢父皇圣恩。”散朝后,霍无咎在宫道上等他。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霍无咎才低声开口:“恭喜殿下。”萧长宁侧目看他一眼。霍无咎今日穿了常服,墨发束得整齐,衬得那张被北境风霜磨砺过的脸愈发棱角分明。只是眼底那点青黑,泄露了昨夜也没睡好。“你信这是好事?”萧长宁问。霍无咎沉默了片刻。宫道很长,两侧宫墙高耸,将天空切成窄窄一条。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不亮他们脚下的路。“不管是什么,”他终于说,“臣都接着。”萧长宁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下午,礼部送来了立储大典的仪程草案。厚厚一沓,用黄绸缎封面,里头字迹工整,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萧长宁在书房翻阅。霍无咎坐在下首,手里捧着那碗萧长宁吩咐送来的药膳——黑乎乎的一碗,闻着就苦,他皱着眉一口闷了。翻到第九项时,萧长宁的手停住了。白纸黑字,墨迹清晰:“太子妃行册封礼,领内命妇朝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将草案轻轻放在案上,推到霍无咎面前。“看看。”霍无咎放下空碗,凑过去。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最后定在那第九项上。他先愣了一瞬,随即唇角弯起,眼底那点因药膳泛起的苦色被某种更明亮的东西冲淡了。“太子妃殿下……”他低声念了一遍,忽然倾身靠近,嘴唇几乎贴上萧长宁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殿下,臣等这一天,等了很久。”萧长宁耳根泛起一点红,很淡,转瞬即逝。他伸手推开霍无咎的脸:“坐好。没规矩。”霍无咎笑着坐回去,眼睛却还亮晶晶的。气氛正微妙,门被敲响了。顾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急促:“殿下,慎刑司暗线急报。”萧长宁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看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没说话,只是将纸条递给霍无咎。霍无咎接过,目光飞快扫过。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墨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申时三刻,慎刑司存档房走水。烧毁永昌三年档十七卷,其中沈贵妃案卷宗原档已成灰烬。纵火者趁乱逃离,未留痕迹。”霍无咎的瞳孔骤缩。同一时辰。皇帝宣布立储的同一时辰。慎刑司走水,烧了沈贵妃案的原档。巧合?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巧合。萧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东宫的屋檐层层叠叠,在昏暗里像沉默的兽脊。他背对霍无咎,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顾云。”“属下在。”“关门。从今日起,东宫闭门谢客。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