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回来的军饷账目,走的全是正经商路,有吕青山的签章,有徐州府衙的税票。父皇要查,你就摊开让他查。”“那私银的事——”“你不认,他拿不出实证。”萧长宁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方砚清一个愣头青,想咬你这条老狗,牙还不够硬。”霍无咎咬着包子,笑了。“殿下这是夸我?”“夸你脸皮厚。”霍无咎三两口把包子吞了,擦了擦嘴。“那方砚清后面站着的人呢?孙嬷嬷?还是父皇本人?”“都有。”萧长宁起身,走到窗前,“父皇这一手,不止是敲打你,更是做给孤看的。”他顿了顿,继续道:“意思是,你霍无咎离了北境,就是没了牙的狗,孤随时能宰。”“那殿下怕不怕?”“孤怕什么?”萧长宁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冷峭。“你牙还在不在,孤最清楚。”霍无咎对上那双眼睛,喉结滚了滚,半晌,闷声道:“属下明白了。”“明白就好。”萧长宁走到书案后坐下,“今天早朝,方砚清必定发难。你什么都别说,孤来应对。你只管装你的瘸子。”“瘸子今天想换个姿势。”萧长宁抬眼。“单,脚,跳,进,去。”霍无咎一脸认真,“让父皇觉得属下病入膏肓。”“……滚。”太极殿,早朝。方砚清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朗朗:“臣弹劾镇国将军霍无咎,私自动用北境军资八十七万两,绕过户部、兵部,疑有勾结外藩、倒卖军械之实——”话没说完,萧长宁咳了一声。那声咳得很轻,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满殿的肃穆。方砚清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回头,正对上太子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方大人继续。”萧长宁用锦帕捂着嘴,声音虚浮。方砚清硬着头皮把弹章念完。殿内一片死寂。皇帝没急着开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方砚清,扫过萧长宁,最后停在拄着拐杖、面色蜡黄的霍无咎身上。“霍卿,方砚清所言,你有何辩解?”霍无咎咳了两声,喘着粗气站起来。“回陛下……臣……臣冤枉。”“冤枉?八十七万两白银,不是小数。”“那些银子……咳咳……”霍无咎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是臣的家产。臣祖上在北境有祖田三千亩,马场两处,商铺十二间……咳咳咳……臣将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变卖了,才凑出这笔军饷……”方砚清皱眉:“霍将军的祖产,臣查过——”“你查过?”萧长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方砚清心脏猛地一缩。“方大人入兵部不过五日,手倒是伸得长。”萧长宁的目光转向龙椅。“父皇,霍氏一族三代镇守北境,先祖曾随太祖平定草原,御赐丹书铁券,可免死三次。霍家的祖产,历来由北境都护府造册,不入户部。方大人一个兵部侍郎,替人家查了几代人的家底,是何居心?”方砚清的额角渗出冷汗。皇帝的视线在方砚清和萧长宁之间打了个转。“方卿。”“臣……臣在。”“你的弹章,可有实证?”“臣……臣查到的账目——”“朕问你,有没有实证。”方砚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没有。那些账目都是汪宗翰递的,他连真伪都没来得及核实。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无凭无据,诬陷功臣。方砚清,你可知罪?”“臣……臣知罪!”“念你初入兵部,不通规矩,朕不重罚。罚俸三月,闭门思过。”“谢陛下隆恩!”方砚清退下时,腿肚子都在打颤。殿内又安静下来。皇帝看向萧长宁,忽然笑了笑。“太子今日,气色倒比昨日好些。”萧长宁立刻捂住嘴,又是一阵闷咳。“回父皇,儿臣不过是……强撑着。”“那就好。”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太子保重身体,朕还等着你替朕分忧。”“儿臣……遵旨。”散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窃窃私语。萧长宁走到霍无咎身边,扶了他一把。霍无咎顺势将大半重量压在他肩上,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殿下今天这出,比我那条瘸腿还像。”“闭嘴,走路。”“哦。”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宫门外走。秋阳打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紧紧交叠的影子。无人看见,萧长宁扶着霍无咎的那只手,在宽大的袖袍下,轻轻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