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装马车里,霍无咎把拐杖往旁边一扔。他伸直了腿,脚踝骨节咔嗒响了一声。萧长宁斜他一眼。“不是说瘸了?”“车里又没外人。”霍无咎揉了揉膝盖,“装了一早上,这条腿差点真废。”萧长宁没接话,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宫道上几个内侍正朝反方向走,其中一个脚步匆忙,显是赶着去回话。“孙嬷嬷的人。”霍无咎也瞥见了,“盯得挺紧。”“随她盯。”萧长宁放下车帘,“盯得越紧,越说明父皇心里没底。”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作响。萧长宁靠着车壁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殿下在想什么?”“在想方砚清那份折子。”“那愣头青不是被骂回去了?”“他被骂回去不要紧。”萧长宁睁开眼,“要紧的是他背后那个人。方砚清入兵部不过五日,哪来的胆子参你?他连北境都护府的账册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霍无咎想了想:“孙嬷嬷给的?”“孙嬷嬷只是传话。”萧长宁食指点了点车壁,“写折子的手笔,查过没有?”霍无咎摇头。“回去让顾云查。”萧长宁顿了顿,“父皇动方砚清这步棋,后面应该还有一手。方砚清是弃子,弃完之后才见真章。”“什么真章?”“不知道。”萧长宁语气平淡,“但今天父皇看方砚清的眼神不对。”霍无咎回忆了一下:“确实……那眼神,分明是看一颗用完就扔的弃子。”“嗯。”马车拐进东宫巷道时,萧长宁忽然问了一句。“你那条腿,晚上还要继续装?”“装。”霍无咎理直气壮,“不装白不装。反正陆先生说药效还没过,真疼。”“那就别乱跑。”萧长宁掀帘下车,“今晚在书房歇着,别回外间。”霍无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萧长宁已经走进院门,背影笔挺,步子却比平时慢了几分。“殿下——”“跟上。”霍无咎拄着拐杖一颠一颠追上去,嘴里嘀咕:“这到底是心疼我,还是怕我摔了再装一遍……”晚膳摆在书房,三菜一粥,荤素各半。萧长宁吃得慢,霍无咎吃得快。风卷残云扫完两碗饭,霍无咎筷子一放,眼巴巴看萧长宁碗里那块红烧肉。萧长宁夹起来,搁他碗里。“多吃点。”“殿下自己呢?”“不饿。”霍无咎知道他又没胃口了。秋分之后殿下身子虽好了,胃口却一直没养回来,每顿饭只吃小半碗,清瘦得颧骨都显了出来。他把肉又夹回去。“殿下不吃我也不吃。”“霍无咎。”“嗯。”“三岁?”“三岁也得吃。”霍无咎一脸理所当然,“殿下嫌我烦就罚我抄宫规,抄完了还是得吃。”萧长宁看了他一会儿,端起碗把肉吃了。饭后顾云来报,附耳说了几句。萧长宁听完神色未变,只说了句“知道了”。霍无咎等顾云退下才问:“怎么了?”“写折子的人查到了。”“谁?”“礼部右侍郎,周鹤安。”萧长宁把茶盏搁下,“父皇的潜邸旧人。”霍无咎眉头一皱:“礼部的人掺和兵部的事?”“他不掺和兵部。”萧长宁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他掺和的是另一件事。”“什么事?”萧长宁没答,反而问:“秋点兵之后,父皇让你接了左卫营。当时有没有人反对?”“有几个文官上折子,被陛下压下去了。”“那几个人里,有没有周鹤安?”霍无咎想了想,摇头。“没有。”萧长宁声音很轻:“他是唯一一个没出声的。”霍无咎琢磨出味来了:“等着摘果子?”“等我们和赵家打得两败俱伤,他好出来收拾残局。”萧长宁把茶盏推到一边,“赵家倒了,朝中空出来的位置,他盯着。”“那他今天写折子弹劾我——”“是投名状。”萧长宁接口,“给父皇看的,让父皇觉得他是一条好用的狗。”霍无咎沉默片刻,哼了一声:“父子俩一个比一个会算计。”“彼此彼此。”萧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株老梅还未到花期,枝干虬结,在月光下勾勒出枯笔画般的剪影。“这个周鹤安,暂且不动。”“为什么?”“动他太早,父皇会警觉。”萧长宁转过身,“先让他觉得自己藏得好。等他站出来的那天——”霍无咎接话:“再一棍子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