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咎坐在一旁等他吃完。“殿下。”“嗯。”“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臣?”萧长宁夹酱菜的筷子没停。“哪来的话。”“你这几天一直在看陆先生送来的方子,看完就锁进暗格里。”霍无咎说,声音放得很低,“从前你的方子都是搁在桌上的,从来不避着我。”萧长宁嚼完嘴里的菜,擦了擦手。“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偷看我桌上的东西?”“没偷看。就是——方子在桌上摊着的时候,殿下听见我的脚步声,翻过去了。”这人的观察力用在战场上是本事,用在这儿就是找打。“是冬令进补的方子。你不必知道那么细。”霍无咎没说话。安静了一阵。“殿下。”“又怎么了。”“不管是什么事,”霍无咎的声调很轻,“等殿下想说的时候再说,臣不催。臣就在这儿,哪也不去。”萧长宁端粥碗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接话,低头把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碗放着,你去歇吧。”霍无咎应了声,收了碗筷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灯火昏黄,萧长宁的侧脸映在烛光中,比前阵子圆润了些许。他正在翻一本折子,眉眼低垂,神情专注。霍无咎看了几息,把门轻轻带上了。书房里重归安静。萧长宁放下折子,打开暗格取出那张方子。陆怀参的字迹铺在纸上,一笔一画规矩端正。末尾那行“温宫暖胞”四个字,他拿拇指摩挲了一遍。把方子折好放回去,指尖碰到铜哨。那是霍无咎走之前留给他的。说有事吹响,北境的人能赶回来。铜哨旁边是那朵压扁的干沙枣花。花瓣又掉了一片,只剩三瓣了,夹在折子缝隙里,黄褐色的,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念想。萧长宁把暗格合上。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他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霍无咎已经回了外间,灯灭了——难得睡得早。厨房的灶火也熄了,只有陈虎的呼噜声从隔壁墙那边隐约传过来。以后院子里会多一个人。很小的,刚出生时大概只有前臂那么长。会哭,会闹,会在半夜把所有人搅醒。霍无咎大概会手忙脚乱。他连萝卜都切不整齐,给孩子换襁褓恐怕能裹成粽子。陈虎八成会被指派去熬米汤,然后把锅烧穿。荒唐。还没影的事,想什么。萧长宁关上窗户,回榻上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手又搁到了小腹上。他闭上眼睛。明日的早朝,乾清宫的暗潮,那份锁在暗格里的灭口名单……这些念头一一掠过,最后却都淡去。只剩下一句话,在耳边格外清晰。——“殿下脸上有肉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睡着了。孕吐败露!他颤抖的手,覆上了太子的小腹新方子吃了半月有余,萧长宁自己都未察觉,眉梢眼角那点常年不散的郁色淡了许多。连带着看霍无咎也顺眼了。这人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破旧的食谱,每日在小厨房里折腾,端出来的东西一日比一日花样翻新。从莲藕猪蹄汤到山药乌鸡盅,再到今日这碗据说是补气血的红豆鲫鱼汤。汤色奶白,就是鱼腥味重了些。萧长宁皱着眉喝了两口,放下勺子。“明日不必再换了。”“殿下不爱喝?”霍无咎凑过来,拄着拐杖蹲在他身边,像只等主人喂食的大犬。“腥。”“臣尝了,不腥啊。”霍无咎拿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口,咂咂嘴,“膳房的李叔说,这鱼汤最是滋补,对殿下身体好。”萧长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若是闲得慌,就去把左卫营的操练章程再写一份。”霍无咎立刻把汤碗端走了。“臣这就去倒了,殿下别气。”他一瘸一拐地出了书房,萧长宁看着他的背影,到底没再说什么。其实那汤也并非难以下咽,只是今日不知为何,胃里总有些翻腾,闻不得半点荤腥。他拿起手边的折子,刚看两行,又觉得有些犯困。近来嗜睡得厉害。冯道年进来添灯油时,就见太子支着额头,阖着眼,呼吸匀长,竟是看折子看睡着了。他放轻了脚步,正要取一件披风给萧长宁盖上,外头传来顾云急促的脚步声。“殿下!”萧长宁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见半分睡意。“何事?”“乾清宫传话,陛下召您和霍将军即刻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