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年心里一沉。这个时辰,既非早朝,也非议事,单独传召,怕不是……萧长宁却很镇定,他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袍角。“霍无咎呢?”“刚把鱼汤倒了,正在院里劈柴。”顾云答。“……”萧长宁按了按眉心,“让他换身衣裳,跟我入宫。”去乾清宫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霍无咎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那根充样子的拐杖提在手里,并未拄地。他走在萧长宁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一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浑身的懒散劲儿都没了,变回了那只护食的恶犬。“怕什么,”萧长宁没回头,声音压得低,“他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还能吃了我?”“狗急了还跳墙。”霍无咎说。“那也是只老狗了,牙都掉光了。”话虽如此,越靠近乾清宫,空气里那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就越是刺鼻。像是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焚了上百斤朽木,又闷又呛,压得人喘不过气。殿内比外面更甚。张维领着他们进去,垂着头,步子迈得极小。龙床上躺着一个人。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那几乎就是一具裹在明黄被褥里的枯骨。皇帝的眼窝深陷,两颊的肉已经彻底没了,只剩一层皮松松垮垮地搭在颧骨上。听见动静,他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曾经满是猜忌与威严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不见半分光彩。“来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儿臣给父皇请安。”萧长宁依着礼数,不卑不亢地行礼。霍无咎跟着单膝跪下,没出声。皇帝的目光越过萧长宁,直勾勾地落在霍无咎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宫人连呼吸都快停了。“霍无咎。”“臣在。”“你的腿……”皇帝的声音拖得很长,“如何了?”霍无咎垂着头:“谢陛下挂怀,已无大碍。”“是么。”皇帝扯出一个古怪的笑,那笑容让他脸上的皮皱成一团。“朕听说,你在东宫,劈柴,做饭,倒是悠闲。”萧长宁的心微微一紧。霍无咎依旧跪着,背脊挺得笔直。“臣的腿虽瘸了,手还能动。殿下体恤臣,是殿下的仁德。”“仁德?”皇帝低低地笑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气,“朕的太子,自然是仁德的。”他喘息了一阵,目光又转回霍无咎身上。“把裤管……挽起来,让朕看看。”一瞬间,殿内的空气凝住了。张维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最直接的羞辱。当着皇帝的面,当着满殿宫人的面,去验证一个镇国将军的伤残是真是假。霍无咎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他没动,但萧长宁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抑的杀气正在往外冒。“父皇,”萧长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皇帝的喘息声,“霍将军的伤,是为国征战所留。北境的风雪,阿史那的弯刀,都在他身上刻着功勋。父皇想看哪一道?”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霍无咎身前,不着痕迹地挡住了皇帝的视线。“还是说,父皇觉得,只有废了一条腿,才配得上镇国将军的忠心?”萧长宁的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话音落下,却让龙床上的人呼吸一滞。皇帝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是震怒,也是一丝……狼狈。他死死盯着萧长宁,这个他一手养大,却从未看透过半分的儿子。这张脸,像极了当年的沈贵妃,一样的清冷,一样的……不把他放在眼里。“你很好。”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张维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都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闭上眼睛。萧长宁行了一礼,转身便走。霍无咎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龙床上的那个老人,已经彻底没了声息,仿佛睡着了。可霍无咎知道,那双眼睛,一定还透过眼皮的缝隙,阴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走出乾清宫,闻到外面清冽的空气,那股窒息感才稍稍散去。霍无咎一把攥住萧长宁的手腕,他的手心一片冰凉。“他该死。”“他快了。”萧长宁抽回手,拢在袖中,“别脏了你的刀。”两人一路无话,回到东宫。天已经彻底黑了。冯道年和顾云都在廊下等着,见他们安然无恙地回来,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