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辞靠回椅背上,指尖捏了捏眉心,心里只觉得一阵烦躁。他总觉得,自己教了这么多,罚了这么多,这孩子,怕是还是学不乖。可他却从来没想过,苏慕屿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规矩,什么体面,只是他一句确定的偏爱,一个不会被抛弃的承诺而已。苏慕屿小心翼翼地在小凳上坐定,将厚重的家规在矮桌上铺开,指尖捏着狼毫笔,蘸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眼泪早就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怕惹得王砚辞再动怒,只把脸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才任由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喉间的哽咽,终于落笔。可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平日里清隽的字迹,此刻写得歪歪扭扭,眼泪落在刚写好的字上,瞬间就把墨色晕得模糊一片。他慌忙抬起空着的手去抹脸上的泪,可越抹越乱,指尖沾的墨蹭在脸颊上,一道黑一道白,狼狈得不成样子,却连停都不敢停,只咬着牙,一笔一划地继续抄。心里的委屈一点点漫上来,他心口委屈的发疼。他不懂,为什么自己只是太想他了,只是太怕他不要自己了,就要被这样罚,就要被这样逼着学这些冷冰冰的规矩。他只是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只是想让他抱抱自己,怎么就这么难。越想越难过,眼泪掉得更凶,他死死憋着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还是没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没一会儿就憋得打起了细碎的哭嗝,小小的身子缩在矮凳上,整个人团成了小小的一团,伏在桌上,看着可怜又无助。王砚辞坐在大案后,手里捏着一本西北送来的加急奏折,目光却根本落不到上面。他的余光,自始至终都锁在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少年本就生得清瘦单薄,此刻缩在比大案矮了一大截的小凳上,伏在小小的矮桌上,整个人看着愈发小巧,连哭都只敢憋着,只敢用微微颤抖的后背,泄露自己翻涌的情绪。他心里莫名地窜上来一点软意,连带着眉峰都不自觉地松了些,竟觉得这孩子委屈巴巴的样子,该死的招人疼。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在心里冷斥自己,就是之前太宠着他,太纵着他,才把他惯得这么无法无天,敢闯宫闱禁地,敢坏王家的规矩,如今不过是罚他抄几遍家规,就委屈成这样,若是这次再轻易心软,以后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能连累全族的滔天大祸来。他强行收回目光,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奏折上,可耳边那细碎的、压抑的哽咽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小小的哭嗝,像软乎乎的羽毛似的,一下下挠在他心上,挠得他心烦意乱,满纸的字,看了半天,竟一个都没看进去。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抬眼,朝着苏慕屿的方向看了过去。正好撞上了少年悄悄抬起来的、泪眼朦胧的眼睛。苏慕屿其实早就察觉到他的目光了,一颗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怕他嫌自己哭哭啼啼的不懂事,怕他嫌自己吵到他处理公务,此刻被他抓了个正着,吓得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大团墨渍。他慌忙低下头,又赶紧慌慌张张地抬起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还时不时打个控制不住的哭嗝,卑微又可怜地求饶:“家主……奴、奴错了……奴努力不哭出声……绝对不吵您处理公务……求您、求您别再生气了……”他说着,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顺着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尾往下淌,看着要多委屈有多委屈。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早上的弦,瞬间就断了。什么规矩,什么分寸,什么朝堂风险,什么政敌把柄,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看得见这个孩子眼里的惶恐和破碎,只听得见他带着哭嗝的求饶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点仅剩的火气,早就烟消云散,连一丝痕迹都没剩下。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苏慕屿身边,没说话,只弯下腰,伸出双臂,把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东西,连人带着怀里的家规,一起打横抱了起来。苏慕屿整个人都僵住了,愣了足足两秒,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积攒了一天一夜的委屈和惶恐,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他猛地扑进王砚辞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他再也不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