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屋子离老屋不远,但沈迟觉得这条路从来没有这么短过。他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呼吸,闻着他身上皂角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条路每一块石头他都认得,可他希望它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土路走完了,拐弯了,田埂走完了,新屋子的院门口到了。锣鼓声忽然大了起来,鞭炮在脚边炸开,人群在喊着什么。沈迟被谢云疏背进了院子,跨过火盆,跨过门槛,进到堂屋。谢云疏把他放下来,阿青过来扶着他站好。堂屋里人很多,声音嗡嗡的。沈迟听到李爷爷的声音,王伯公的声音,小孙的,阿青的,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有人喊了一声“一拜天地”,阿青扶着他转过身,对着门外的方向鞠了一躬。“二拜高堂。”没有父母,他们就对着天地拜了。“夫妻对拜。”沈迟转过身,红盖头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谢云疏的脸,但知道他就站在对面。两个人同时弯下腰,额头差点碰到一起。周围有人笑了,有人喊“头碰头了”。礼成了。谢云疏牵着他走过院子,走过灶房,走到主屋。主屋离前院有点远,前院的哄闹声传到这里已经模糊了,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什么。沈迟被扶着坐到床边,床单是大红色的,褥子也是大红色的,上面撒着花生和红枣,硌着坐得不太舒服。谢云疏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软的,温的。“青哥说你没吃东西。吃点垫垫。”是糕点,小小的一块,用油纸包着。沈迟的鼻子有点酸。他今天确实没吃东西,早上起来喝了两口水,一直忙到现在,饿过了,不觉得饿了。谢云疏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我去前头陪他们。一会儿就回来。别急。”沈迟想说“我不急”,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谢云疏的手抬起来,隔着红盖头,轻轻吻在他额头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他。沈迟的红盖头被压下去一个浅浅的窝,嘴唇的温度透过薄纱印在皮肤上。沈迟的心跳停了一拍。谢云疏的手松开他,转身推门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越走越远。沈迟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块糕点。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前院隐约传来的说笑声。他没有吃。不是不饿,是手有点抖,怕拿不住,把糕点捏碎了油纸破了。他把糕点放在床头,摸了一颗红枣塞进嘴里,甜丝丝的。他一个人坐在床边,等着谢云疏回来。星星沈迟不知道等了多久。没有谢云疏,时间好像变得特别慢。前院的热闹声断断续续传过来,笑声、劝酒声、碗筷碰撞声,有时候大了,有时候小了,他分不清是前院真的闹还是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响。他把手心里那块糕点翻来覆去地捏,油纸都皱了,没打开。想吃又吃不下去,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外头又响起一阵哄笑,有人喊了一声“小谢你行不行啊”,然后是一阵更大的笑声。沈迟攥着床单的手收紧了。又过了很久,前院渐渐安静下来。脚步声远了,说话声散了。院门响了一次,有人出去了。又响了一次,又有人出去了。安静了。沈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特别清楚。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听——院子里的脚步声少了,只剩几个人的。有人压着声音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然后那些人也走了。脚步声走到主屋门口,停了一下。滋啦一声,门推开了。沈迟低着头,从盖头下面能看到一双鞋。黑布面,千层底,鞋头上绣着两朵桃花,站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儿。床边的褥子微微陷下去。谢云疏坐下来了,沈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混着酒味和外面夜风的凉意。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捏住盖头的一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掀起来。红纱从沈迟眼前滑上去。他抬起头,看到谢云疏的脸——被前院的酒气熏得微微泛红,眼睛很亮,没有醉意,额前的碎发有点乱,衣领也被扯松了一些,露出一截锁骨。他看到沈迟的脸,停了片刻,目光从他额头上描下来,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沈迟今天被阿青按着抹了粉、涂了口脂,嘴唇红红的,脸白白的,不像平时的样子。谢云疏忽然笑了。先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眼睛里先有了光,然后嘴角跟着弯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他伸手把沈迟拉进怀里,动作很轻,但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沈迟发顶上。沈迟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闻到酒味,是米酒,甜甜的,混着他身上皂角和松脂的味道,还有前院带回来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