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新雨》播出后的第二天,许思齐第一次在一台不属于片场的电视上看见顾遥。
电视放在租住处客厅的矮柜上,画面边缘有一条不太明显的灰线。她没有调高清,也没有把音量开大,只让节目按照平台的默认速度往下播。
电视是从楼下旧货店搬来的,背壳厚,遥控器电池盖用透明胶粘着;廉价机顶盒接在后面,每换一次频道,屏幕都要先黑半秒。窗外天刚亮,巷口报刊亭已经把新一期影视报夹上绳,隔壁网吧的卷帘门升到一半,有人等着在门户论坛里搬运昨晚的剧情截图。她从前习惯了播出、讨论与二创几乎同时涌来,这里的消息却各走各的水道:电视、门户点播、短讯榜和粉丝站彼此错开,一段画面要经过一双双手,才可能把一个配角的名字送到下一条街。
年已经过完,横市的早春仍留着冬天的硬边。窗框漏进来的风掀动播出表,《旧城新雨》被排在地方卫视频道晚间非黄金档,次日下午才由门户和视频平台补上;同一周,收视更稳的本土家庭剧正在演婆媳分家,一部进口医疗职场剧则靠快节奏剪辑占住论坛首页。它夹在两种热闹之间,既没有首播盛典,也没有铺满街口的海报。对许思齐而言,这反而更接近她现在的位置:确实进入了观众的客厅,进门的时间却晚,座位也靠边。
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些的酸菜细面。汤底有她在片场外夜摊吃过的晒番茄味,面却换成当地人常用的细粉。许思齐本想等顾遥出现再吃,筷子在碗沿停了许久;身体先用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响提醒她,公开播出并不能免掉早餐。
顾遥出现在这一集的后半段。
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钥匙。同住人问:“你还要吗?”顾遥答:“我先拿着。”两只手在钥匙上短暂重叠,随后对方先松开。剪辑把顾遥合拢五指前的半拍留在了画面里,也保留了门锁在身后落下的那一声。
然后镜头切走。
没有角色大字,没有单独的预告,也没有把她的名字放在片尾前几行。演员表滚过去时,许思齐三个字夹在一群配角和工作人员之间,一闪就没了。
许思齐按下暂停。
她拿纸记下:
播出日期,集数,出场时间。
顾遥,钥匙,门口,保留停顿。
片尾无宣传位。
这几行和她拍摄时留下的场记编号接在一起,像两段终于碰上的轨道。制作记录证明她拍过,播出画面证明那段素材真的被看见过。至于有多少人看见,并不能由她自己补出来。
视野中央浮出灰白色的字。
【《旧城新雨》:公开影响待结算。】
没有数字,没有排行榜,也没有一个可以点开的后台。
许思齐看了几秒,问:“影响按什么算?”
界面没有回答。
她把电视重新按到播放,让顾遥的镜头又过了一遍。第二次,她没有看自己的脸,只看镜头里那把钥匙停了多久,对手的手什么时候松开,台词有没有被剪掉。
面汤的酸味已经被凉意压钝,她吃了一口,舌尖却仍记得拍摄那天盒饭里的腌椒。味道把电视里的门和拍摄时借用的旧院落短暂叠在一起:摄制组早已撤走,道具钥匙或许也回了仓库,那扇真正的木门仍留在原处,只有这几秒被装进别人的客厅,隔着一层发灰的屏幕继续发生。她第一次切实明白,作品公开不是把过去原样送回来,而是让剪辑决定哪些劳动还能留下声音。
这比弹幕里一句“这个配角眼熟”更接近她能核对的事实。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仍然没有备注。
她接起来,没有先说话。
“《旧城新雨》播了。”周维的声音在那头响起,“你的片酬也该重新算一算。”
许思齐看着电视上的进度条。
“制作方已经按合同给了付款通知。”
“那是剧组给演员的基础钱。你当初签的是由我统一处理,宣传、联络和后续分成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