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翎回到镇中,坐在柳树下从怀中摸出那枚先民警牌,借着熹微天光细细端详。晨雾正从曲河水面袅袅升起,像是在河底生了一炉半死不活的火,将天地都熏得灰白。这牌子在她掌心沉甸甸的,不仅因为它的质地,更来自它承载的意义,先民亡羊补牢拼命封镇此地的毒源,后世子孙却为了几袋粮食、几箱银钱,亲手凿穿了这道屏障。
想要封堵封石裂口,她需要石灰、糯米浆和封土。石灰性烈,能中和毒液中的腐蚀之气;糯米浆黏韧,拌入石灰后可凝成一体,堵住石缝;再盖之封土,须取河道多年沉积的胶泥,混以细沙方能经水不溃。《天工开物》里专有一章记燔石成灰,砌墙封墓、防潮杀虫都离不了它;江南水乡近海处,沿海人家还烧蛎房为灰,黏性尤胜,闽人谓之蚝灰。而“糯米灰浆”的技术,自魏晋南北朝时期以来,便开始逐渐普及。这些东西在民间本不稀罕,可如今曲镇大乱,官吏又以赈灾为名大肆征调物资,寻常百姓连糊口都难,更遑论囤积建材。眼下也只能先去镇里碰碰运气,了解一下境况。
顾时翎便起身沿着河滩缓缓前行,一边走一边以鳖宝之眼探视地下。暗红纹路在右臂皮肤下微微发烫,如同嵌在肉里的怪眼正在缓缓睁开。赵家地窖凿穿封石之处,原本被封压的浊流找到了宣泄处,便如一头挣断锁链的恶兽,从裂口处不断涌出。就在她经过赵家宅子的时候,将意识从毒脉处移开,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与毒脉截然不同的颜色。
污秽透过鳖宝呈现为浑浊的墨绿色,带着腐烂与死亡的气息;而此物却是沉静且温润的,像深埋地下的古玉,历经岁月却依然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它藏在赵家宅院正厅地下深处,被一方青石板压着,周围还撒了一圈朱砂与石灰的混合物。显然是有人故意掩埋,又在表层做了驱邪镇煞的处理。
天灵地宝。
这个念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浮了上来。她在漫长岁月中并非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西域胡商身上带血珠,关外挖棒槌的寻到七杆八金刚,骑毛驴的循着金碾子——民间传说中的憋宝客,看见的就是埋藏于山川地脉之间的灵物。有的能助人富贵寿考,有的能令人飞黄腾达,还有的可能也会招灾引祸。赵老爷一个乡绅,怎么会发现自家地下藏着这样的东西?
顾时翎眯起眼,重新将意识聚焦过去。那灵物被埋得极深,气息又被朱砂石灰遮掩了大半,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而且它的位置极为刁钻,正好压在赵家宅院正厅供桌的下方。此番操作让顾时翎觉得参与其中的人不仅知道地下有宝,兴许还懂得一点家宅风水的布局。但细想又觉得没什么门道可言,不知是歪打正着的巧合,还是真有高人指点。
天灵地宝的出现,让顾时翎有了些许眉目,但又觉得事情更加复杂。机关算尽以为自己在破局,却可能早已落入了别人布好的阵中,但眼下她无暇深究,灵物埋在赵家地下不会长脚跑了,封石裂口却每过一刻都在向外渗毒。她决定先解决燃眉之急,待镇石事了,再回头查清这地底之物的来历。
——
曲镇虽小,仍有几户专做营生的人家。镇东头住着个姓刘的石灰匠,祖辈烧窑为生,平日里给四里八乡修井砌坟供石灰。镇西头则有个卖糯米的粮商,每年秋收后都要从江南运来几船糯米,专供镇上大户做年糕,酿米酒。顾时翎一上午走了几个来回,很快摸清了状况:刘石灰匠的窑早已熄了火,库房里空空如也;粮商铺子倒是开着,可糯米一斗要卖到往常三倍的价格,还只收现银。
“老乞婆,你问糯米做甚?莫非还想蒸年糕?”粮商见她衣衫褴褛,语气里满是不耐。
顾时翎哑着嗓子赔笑:“主人家说笑了……老身是想问问,这糯米都被谁买走了?往年也没这么金贵。”
粮商不耐烦地挥挥手:“还能有谁!那赵老爷要修赈灾棚,把全镇的糯米都征了去。你要买,去赵家账房排队。”
不出所料的情理之中,她谢过粮商转身离去。
正午时分,顾时翎回到废弃茶棚下歇脚,由于赈灾棚的修建,原本镇子里几处临时施粥送茶的处所纷纷作废,如今的百姓大多只能去赵老爷那讨吃食,而周典史先前说得那一套迁地避难之策,也迟迟没有实施的动静。茶棚外有几个人正在议论赵家的事:
“你们听说了吗?赵老爷前些日子请了个风水先生,在正厅里摆了三天的法事。”
“法事?他那种人还信这个?”
“谁知道呢。听说那风水先生是个独眼龙,说话古里古怪的,赵老爷对他恭敬得很,连厅堂都不让旁人进。”
“莫不是江湖骗子?”
“骗不骗的不知道,反正赵老爷给了那先生一大锭银子,还送了一匹好马。昨日那先生骑上马,往西南方向去了,说是要先回一趟黔地老家准备什么。”
顾时翎微微一顿。
曲镇水族先民来自黔桂交界的深山,化宝池、封石、神眼,乃至水书,全都指向那个方向。如今赵老爷请来的风水先生也是往那个方向去,这之间恐怕不只是巧合那么简单。旁边几个闲汉还在闲白,说那风水先生如何神神叨叨,如何在赵家正厅里关了三天三夜不许人进,顾时翎一句句听着,心思反复咀嚼——
天下术士盲瞽者不少,有说是道破天机受到责罚,夺去双目令其不得窥视;亦或是眼睛有别的神通,不能显山露水。因此“独眼”二字落在一位从黔地远道而来,又辨识奇物的先生身上,就不得不让顾时翎不多想一层,兴许他的“独眼”也有什么门道。这个世间的将来会有说书人讲这么一段故事,说九河下梢天津卫有位憋宝的窦占龙,骑一头黑驴,腰挂落宝金钱,位列天津四大奇人,称其为财神爷。此人一对夜猫子眼上识天财、下识地宝,阖四海之内的奇物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又说憋宝一行属旧社会外八行,做的是寻常人做不得的生意。说起窦占龙,就免不了再言鳖宝的另一种说法:据江湖传言,不同于《阅微草堂笔记》《聊斋志异》等描述其为巨鳖里的小人,说是黄河里的老鳖活过一百年,背壳上便长出一道金圈,长够九道金圈,脑袋里便有鳖宝。憋宝客剜出后埋进自己的脉窝子,再到漆黑无光的地窨子里躲上一百天,容等出来,一双眼上看天下看地,无宝不识。
可这些人的结局大多自恨而卒,鲜有全身而退。说到底,鳖宝借人双目,勾人心贪。那位财神爷憋了一辈子宝,末了也会遏制不住鳖宝的贪念,在老铁桥下逮住三足金蟾,自以为得计,却撞破了天罗地网,落个九死十三灾、三魂七魄化作九个分身的下场。说书人讲到这里总要叹一句,真可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