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关了院门,把水桶搁回墙角,转身走到石桌旁,把桌上那本摊开的书合上收走,又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那碗面端走。
动作流畅自然,像在处理一项“不能让陛下看见我吃这种粗食”的善后程序。
“不用收,”林晚晚说,“朕在御书房吃的点心也没好到哪去。”她说着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凉冰冰的,但比龙椅硬得舒服。
谢云辞站在两步远的位置,垂着眼,没有坐下。“陛下深夜驾临寒舍,必有要事。请陛下示下。”
林晚晚仰头看他:“卷宗是你送的。”
陈述句,没有疑问语气。谢云辞的睫毛动了一下,头顶的字闪了闪:【她猜到了。】但他嘴上说的是:“臣不知陛下所指的是何卷宗。”
林晚晚指了指他案桌上那本书:“你刚才收走的那本书,边角露出来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和你送来的卷宗里的批注,一模一样。”
谢云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方才合书的时候,确实有一角纸露在了外面。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回身去把那本书重新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字条,递到了林晚晚面前。
字条上写着:周正和与户部郎中周正清为同族兄弟,周正清四日前出城去了江南,至今未归。
林晚晚看完了抬眼看谢云辞:“你查到周正和往外转移赃款了?”
“臣查到他在三日前从府中运出四口箱子,走夜路出了城北门。方向是江南。”谢云辞语气平平,“臣怀疑,箱子里面是赃银。”
“你为什么不直接递折子上奏?”林晚晚把字条折好收进袖口,和他那份卷宗放在一起,“你是御史大夫,有风闻奏事之权。当朝揭发礼部尚书,名正言顺。”
谢云辞沉默了一会儿。头顶字迹慢慢浮现:【因为我没有实证。只有推断和两处账目疑点。周正和在朝中经营多年,背后有摄政王做靠山。我若贸然弹劾,等于打草惊蛇。】他抬眼看了林晚晚一眼,嘴上说的却是:“臣需要实证。”
林晚晚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再看看他头顶那两行坦陈一切的弹幕,忽然发现谢云辞这个人藏着一种奇怪的坦诚,他嘴上永远滴水不漏,但头顶的字把真话全露了出来。只要她看着他的头顶,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你有办法拿到实证吗?”她问。
谢云辞抬眼:“陛下打算怎么做?”
林晚晚靠在枣树树干上,仰头看了一眼透过叶缝漏下来的月光。石桌上的灯盏被晚风吹得晃了晃,她的影子落在他的旧袍子上。
“三天后早朝,”她说,“朕当面指证周正和。你把你查到的东西准备好,朕会提到需要你当廷对证的部分。”
谢云辞站在两步外,隔着灯影看着她,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头顶弹幕飘过一行:【她胆子变大了。】
接着又飘过一行:【她在赌我接不接得住。】
最后一行:【我接得住。】
“臣遵旨。”他拱手。
“还有,”林晚晚从石凳上站起来,伸手掸了掸衣服下摆上的灰,“你送来的卷宗,朕看完了,写得很好。下次直接署名,不用偷偷摸摸的。”
谢云辞直起身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几乎是若有若无的一丝弧度,让宋明昭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门口走。
“陛下,”谢云辞在背后开口,“巷口往南走五十步有一家馄饨摊。汤底用的是骨汤,馅料是鲜肉拌了葱花。”
林晚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谢爱卿怎么知道朕没吃饱?”
谢云辞面色如常:“陛下方才看了臣的面碗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