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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第1页)

入职那天是周一早上。沈清辞六点就醒了,窗外天还灰着,那层灰蓝里透着一线薄薄的白。她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膝盖,像一小股电流从下往上走过。她去洗手间洗脸刷牙,镜子里的人瘦了些,下巴比以前尖了,眼底有一点青黑但比在储物间那阵好多了。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把头发扎起来,换了白衬衫黑裤子,对着镜子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按平了,伸手摸了摸口袋——那盒润喉糖还在,塑料壳的边缘硌了一下她的指腹。她关上水龙头,又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嘴角是平的,没有往下压也没有往上翘,就是平的。然后她走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每一步落下去都有一声短促的回响。六楼走到底拐出单元门,秋天早晨的风带着凉意扑过来,吹得衬衫领口轻轻翻了翻,领口的边沿扫了一下她颈侧的皮肤。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踩过那些叶子的时候它们在她鞋底碎裂,发出的声响比刚才那阵风还轻。她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秋天清晨的空气里有露水和一点枯叶的气味,凉丝丝地灌满了她的胸腔,她在肺里存了那口气两三秒才呼出来。她站了几秒,然后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教学楼灰扑扑的三层楼,外墙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枯黄的藤蔓在红砖墙上织成一张密密的网。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欢迎新教师入职"一行红字,那个"迎"字闪了一下才完全亮起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灯管嗡嗡地响着,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经过第一间教室的时候看见里面桌椅整齐地排列着,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顺着走廊走到二楼尽头,教研室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在泡茶,一个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靠窗那张桌子空着,上面贴了一张白纸条打印了三个字"沈清辞"。她走过去把包放下,拉开抽屉——空荡荡的,散发着一股新木头的味道,细小的木屑还留在凹槽的边角。她把自己的教案本放进去,笔筒摆好,那盒润喉糖搁在最里面,然后她关上了抽屉。

八点二十她拿着教案去上课了。教室在203,她推开门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课桌表面照得发白,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像无数细小的金点在旋转。五年制大专,三十几个学生坐得七零八落,最后一排有人趴在桌上,中间有人在吃早饭,塑料袋的声响细细碎碎的,像老鼠在墙角啃东西。沈清辞站在讲台上做了自我介绍,把课程安排和考核方式讲了。底下有人刷视频外放,有人对着镜子补妆,有人在桌子底下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暗暗的。倒数第二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小镜子前面涂睫毛膏,动作专注得像在做精密工作,睫毛刷在她睫毛上刷过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沈清辞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教室有一瞬间的安静,然后她继续讲课了。她讲了音阶、全音半音、调式的基本概念。讲到"大调和小调的区别"的时候她问了一句"有没有人知道小调听起来什么感觉",底下安静了一会儿,那个涂睫毛膏的女生头也不抬地说:"忧伤呗。"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你不是问了吗我说了"的底气。沈清辞说:"对。忧伤。记住了。"那女生手里那根睫毛膏在睫毛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放下了,她把小镜子扣在桌面上,镜子背面有一只卡通猫。

下课之后她走回办公室,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赵"——大学同学,隔壁琴房的赵至诚。消息写着"听说你当老师了?"她看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嗯。"对方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嗓子还行?"她看着那三个字想起大学琴房里自己唱哑了嗓子隔天门边地上出现的那盒薄荷糖——没有纸条没有署名,就是糖,糖盒是墨绿色的,包装上的字印着"薄荷味"三个小字。她当时拿了,第二天放了同样一盒在门口地上,放的时候蹲下来把盒子摆正了才离开。她打字:"你怎么知道。"他回:"周茉说的。她说你进高职了。"她说"哦"。他又发了:"刚开学嗓子最容易哑,含片润喉糖。"她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秒。

期末收作业的时候有一份折得歪歪扭扭的纸上写了一行字:"老师,我跳舞的时候一直循环一首歌循环了两个月听吐了,两个月后再听到还是想哭。"署名"张妍"——那个涂睫毛膏的女生。她把那张纸单独放在一边没有和其他作业摞在一起,平铺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期末结束之后她在走廊上碰见了张妍,张妍本来想侧身走过去,沈清辞叫住了她:"张妍,你那份作业我看了。"张妍站住了,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封面上画着一双舞鞋。沈清辞说"你跳舞跳什么",张妍愣了一下说"就……随便跳跳。网上自己学的"。沈清辞说"那你继续跳",张妍的嘴唇动了动,旁边的女生拉她走,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然后被拽着拐过了走廊。沈清辞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鼓起来又落下,窗帘的布面扑在窗框上,像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了办公室。那盒薄荷味的润喉糖她后来隔段时间就买一盒,吃完了空盒子都留着,放在抽屉里排成一小排,每个上面画一个音符,最早的那个音符已经模糊了,铅笔画的线条被手蹭掉了大半,但轮廓还在,像一座快被磨平的浮雕。她有时候把那些空盒子拿出来重新摆一遍,从最早的看到最近的那一盒,然后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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