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之出现在校门口那天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旧黑伞上像炒豆子一样噼噼啪啪地响,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急促而均匀。她下课晚了,学生散尽了,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灯管嗡嗡的光线下来回弹。她关了灯锁了教室门,抱着教案撑伞走进雨里,雨丝从伞沿一圈一圈地滴落下来,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水花弹到她帆布鞋的鞋尖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点。她低着头走了几步,拐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灰色风衣,深蓝的伞,站在路灯下面,路灯还没亮,但灯罩的轮廓在灰白的天色里清晰可见。他瘦了,下颌线比以前分明了,站在那里不确定她会从哪个方向出来,脸微微侧着,两只手都插在风衣口袋里。伞沿在滴着水,他脚边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片反光的水洼,路灯的光落在水洼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亮,他的鞋尖湿了,看得出来站了有一阵了,风衣的肩膀上洇湿了一小片深色,像一块慢慢扩大的墨迹。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周围的车声人声都远了,只有头顶那片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整个世界都被缩小了,只剩她和那把伞。她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伞柄的塑料表面上微微发凉,指腹按在塑料柄的纹路上,那种微凉从指尖慢慢退回到手掌里。他看见了她,从路灯下面走出来,穿过雨帘走到她面前,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蓝伞的边缘几乎碰到了她的伞沿。两个人隔着雨帘互相看着,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一侧的脸照得发亮,另一侧笼在阴影里,半明半暗的轮廓线从他的鼻梁一直延伸到下巴,肩线在风衣的面料下面收窄了一些。他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来,他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擦完手垂下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风衣的边角,那一点触碰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他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一些,带着雨汽浸透过的微凉:"你妈妈骂了我一顿才告诉我你在这儿。"她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肩膀上,风衣湿了一小块,肩线的位置颜色变深了一小片,像被雨洇开的一团深色墨水,衣料的纹理在那片深色里更加明显了。她说"你怎么找到我的",他说"我找了你很久。你换号了,微信也拉黑了,我只能给你妈打电话。她骂了我一通,骂得挺狠的,但最后还是告诉我了。"她问"她骂你什么",他说"骂我活该。她说得对"。她的手指在伞柄上又收紧了一下,金属的凉意透过塑料柄传上来,她能感觉到塑料柄上那道因为常握而形成的凹陷,她的拇指正好落在那道凹槽里,像是量好了尺寸一样。
"你来干什么?"她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踩进了她伞沿滴水形成的那一小片水洼里,溅起极细的水星,水星落在她的帆布鞋面上又弹开了,鞋面上多了三四个细小的深色点。"我来问你愿不愿意再试一次。"雨从两把伞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她鞋面上,她没有躲。帆布鞋面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一小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形状,边缘还在慢慢扩大,像墨在宣纸上洇开,她的脚趾在鞋里微微蜷了一下,感觉到那片湿的凉意贴着脚背。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洇湿的印子,然后抬起头来。她说"凭什么",他说"凭我后悔了。凭我这几年跟别人在一起不行。凭我路过琴房听见有人在弹《茉莉花》,在门口站了一整首曲子——我才知道那首歌别人唱跟你唱不一样,尾音没有你那样收,中间那个换气的位置你比别人晚半拍,但是对的,你的换气比别人的轻,像没有用力就把一口气接上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是几年前他写的那张"天晴了",边角磨毛了,折痕的地方快要断了,纸面被反复折叠过之后泛着旧旧的软,边缘的纸纤维已经松散开来,像一瓣快要脱落的表皮。她捏着那张纸条的边角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看了看上面的字——字迹被时间磨得有些淡了,笔画边缘变得模糊,像被谁用手指反复蹭过,那根褪了色的圆珠笔线的末端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纸面上还留着当年他写字时笔尖压出来的凹槽,她的指尖沿着那道凹槽碰了一下才收回来。她说"你还记得这张",他说"记得。你收着它了",她说"嗯,收着"。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折的时候沿着旧折痕,一点都没有偏,折好之后那张纸在口袋里贴着掌心,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也没有追问,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新的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一串号码,数字写得潦草,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圆珠笔的笔迹在纸面上微微凹下去,摸上去有浅浅的凸痕,像盲文,她的指腹沿着那一串数字的轨迹走了一遍,数了数,十一位,和以前一样。她说"那你等着吧"。她撑着伞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但走到校门口那盏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雨声里混着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谁把那口气慢慢放了出来,那口气在雨幕里散开了,被雨声盖住又浮起来。
那天晚上她把那串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只打了一个字母"G",那是她手机通讯录里最短的备注。隔了两天收到第一条短信——"下雨了。"她上课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但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没有立刻拿出来,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才掏出来,看了三个字,然后放回去。下了课回了两个字"知道"。又过了一天,第二条短信:"明天给你送伞。"她没有回。第二天下午她回到宿舍门口,靠着一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伞,还在滴水,伞尖底下洇开一小片水渍,像一枚圆形的印章,水渍的边缘已经扩散到瓷砖的接缝里。伞柄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便利贴的边角翘起来一点,被水汽濡湿了边缘,写着"放门口了"。她拿起来看了看,撑开——新伞,标签还贴在伞骨内侧,标签上的字印得小而密,她能看见"零售价39元"的字样,字体是极细的宋体。她撕掉标签合上伞放在自己的旧黑伞旁边,两把伞并排靠着,一把旧一把新,旧伞的伞骨有一根微微变形,新伞的伞骨笔直。
那之后他隔一两天出现在校门口,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了就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等着,手插在口袋里,有时候低头看手机,有时候看着某个方向出神。她出来看见他会慢下步子但不一定停,走到旁边问一句"你在这儿干嘛",他说"路过"。她就往前走,他跟在她后面保持三四步的距离一直跟到宿舍楼下,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微微作响,他踩过的水痕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上楼的时候能听见他在楼下站一会儿才离开,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从一楼到二楼,然后单元门开合的声音传上来,他合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有一次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面正要转身走,看见她回头愣了一下,手里正拿着一把合起来的伞,伞尖还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打一个无声的节拍,点完之后他自己也察觉了那个动作,把伞尖抬了起来。她看了他两秒说"明天雨停了不用来了",他说"嗯"。她转身上楼了,走了一半听见他在身后叫了一声"清辞",声音不大但楼梯间里有回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声音小了一些,像被墙壁吸走了一部分,她在楼梯拐角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