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她带顾淮之回家见了沈母。那天降温,风刮得紧,推开家门的时候暖气涌出来,那一股热乎乎的气流扑在她的脸上和手上,她在门口站了一下让那股暖意从指尖爬到手背。她看见她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转,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歪斜的结,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红烧排骨的酱色在灯光底下反着光,油亮亮的,边缘有一圈酱色的汤汁。顾淮之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声音不大,但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瞬,她妈从厨房探出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她妈的目光从顾淮之的头发移到他的眼睛又移到他手里拎着的那袋水果上,水果袋的提手在他指间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然后她妈收回目光回厨房了,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得有点歪,左边的比右边的长了一截。
饭桌上她妈给自己倒了杯黄酒,又给顾淮之倒了一杯,没有给她倒,酒瓶放回桌角的时候瓶底磕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杯里的酒液晃了一下然后平稳了。她知道这是她妈有话要说的前兆。果然吃到一半她妈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沿搁在下唇上没有放下来,隔着那层酒液看着顾淮之。"清辞从小就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她爸走的那年她才五岁,我那时候想的就是不能让她再受一次那种苦。你以后让她哭一次,我就打你一次,打的不是教训,是让她记住她哭的时候你在哪。"顾淮之站起来把那杯酒干了,杯子底磕在桌面上磕得很实,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下才滑下去,杯底剩了最后一滴,他仰头把它也喝了。"不会的。"她妈看他喝完那杯酒,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拿起筷子继续夹菜了,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筷子。
那天晚上她妈洗碗她擦盘子,她妈背对着她说"他比几年前看着稳了些,但稳不是装出来的,是过出来的"。水龙头的声音在她们之间流着,水流冲击着碗沿发出哗哗的声响。她妈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碗沿碰着铁架发出清脆的一声。"他的稳能不能稳住,不是一顿饭能看出来的。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她妈关了水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自己选的,别后悔就行。"沈清辞点了点头,手里的擦碗布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布料上留下了她手指握过的折痕。她妈伸手理了一下她领口的褶子,像小时候送她去上学前那样,手指把衣领翻正了拍了拍,掌心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瞬,她能感觉到那一点按压透过衬衫的布料落在她的肩头。"你手上的疤淡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那道月牙形的白痕,确实淡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条比皮肤浅一点的线。她说"嗯,淡了"。那天走的时候沈母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他们走到巷子口,风吹得她围巾飘起来,她站在门框里没有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板,另一只手在围巾上拢了一下,把被风吹散的那一端拢回了领口。沈清辞回头摆了下手让她进去,她妈没进去,直到他们拐过了路口那道门才关上。沈清辞听着那声关门走了一段路——那声关门的咔嚓声和五岁那年听到的几乎一样,但此刻它只是关上了一扇门,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顾淮之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收拢的时候带着一点犹豫的力度,像在试探她会不会松开。她没有松。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握回去了,手指收紧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指骨在她的指缝里硌了一下,那种触感很实,像握住了一根存在的、坚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