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是三月。酒店门口的玉兰开了一半,白的粉的挂在枝头,风一吹落几瓣下来,掉在门口铺的红毯上,被人踩过之后花瓣贴在了红毯的布料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花瓣的轮廓还清晰可见,边缘有一点点发褐,像被时间的边角碰了一下。沈清辞站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看自己,婚纱是最简单的那件齐地白裙,没有蕾丝没有拖尾,布料垂坠感很好,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裙摆的布料是厚的,垂下来的时候形成了一道道垂直的褶皱,每一道褶皱的阴影都均匀而自然。她转过身看了看侧面,裙摆在她转身的时候轻轻地转了一圈又落回来,裙摆边缘在地上扫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周茉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一圈,她拉住沈清辞的手说"你别紧张",沈清辞说"我没紧张",周茉说"你手是冰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周茉的掌心比她的暖很多,她把那只手抽回来搓了搓,搓到手心微微发红,说"走"。
她挽着沈母走过红毯的时候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周茉,她已经哭了,拿手背在擦眼角,手背压着眼睑,擦了一下又一下,眼角的妆被她擦糊了一小片,在她眼角下晕开成一小团深色的影子。她看见了大学室友坐在第三排冲她比大拇指,还有一个室友举着手机在录像,手机屏幕的反光闪了一下,那一点反光在灯光里跳动了一下又消失了。她看见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圆脸,戴眼镜,穿深蓝色西装外套,一个人坐在那排靠边的地方,旁边两个座位都是空的,他的外套是新的,肩线很挺。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点了一下头,幅度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了,低下头的时候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某处地板上,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仪式结束之后她再找那个座位已经空了,只剩椅子靠背上一个浅浅的压痕,椅面上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小纸屑,她弯腰把那片纸屑拈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周茉递过来一个红包说"你那个大学同学给的,他说有事先走"。她打开看,里面是一张字条,圆珠笔写的,笔迹工整,折痕压得很深:"你唱《茉莉花》最好听。以后也要唱。"她把字条看了两遍,目光在"最好听"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跟那些旧纸条放在一起,纸条的边缘互相挨着,她的手指在信封口按了一下,确认它放进去了。
回家的车上她靠着车窗哼了开头那一句,很小声的,哼完第二句的时候她没有继续,停了下来,把头靠在玻璃上。旁边开车的顾淮之伸过手来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先碰到她的指节,然后整个手掌覆上来,她翻过手掌心朝上接住了。他的掌心是暖的,贴在她的掌心里,路灯光从车窗外一帧一帧掠过,把他的手指照亮又暗下去,重复了很多次,她一直握着没有松开,拇指搭在他的手背上,能感觉到他手背上那根骨头的形状,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像一道微微隆起的地平线。
她系上围裙站在水池前面洗鱼。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个结,她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指搭在鱼身上,指尖下的触感是凉的滑的,鱼身表面的黏液在她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膜,她冲了冲水,那层膜被水冲走了。她拿着刀背逆着鳞片的方向刮了几下,鱼鳞溅起来沾在她的围裙上,细细闪闪的,像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亮片,有的落进了水池里顺着水流走了,有的粘在围裙的布料上还在反光。她学着他的做法把鱼腹切开掏干净冲了几遍,水从切口里流过的时候带出一丝淡淡的红,那一点红色溶进水里的瞬间变成了一缕极细的粉色,很快就淡了,她多冲了一会儿直到水完全变清。放在案板上切姜丝和葱段,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她数着自己的刀数,切到十七刀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她的手指在菜刀落下之前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案板上一小块掉下来的葱皮,她把它拨开了。她切着切着停下来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鱼鳞和一点血水,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水流把那些细碎的东西冲走了,留下一道浅浅的鱼腥味,那味道留在她的指尖上,她凑近了闻一下又拿开了。她看着那双手,想起她第一次学做饭是她妈教的,那时候她十岁,站在凳子上够灶台,她妈站在她身后说"油热了再放菜",她妈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帮她把菜倒进锅里,油溅起来她往后缩了一下,她妈把她拉到身后,她的脸贴着她妈的后背,闻到的是洗衣粉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手冲干净了继续切。那天傍晚顾淮之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鱼炖好了,砂锅盖子边缘冒着细碎的白汽,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盖子上面的气孔有一缕细烟升起来又散开,香气从锅盖缝隙里渗出来,混着姜和葱的味道。他走进厨房掀开盖子看了看,蒸汽扑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低头闻了闻,说"你买的鱼?"她说"嗯"。他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点头说"刚好"。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咽下去,目光在他的喉结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低头给自己盛了一碗。那碗汤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碗底还剩一点没有盛完,她用手指碰了一下碗沿,温的。他问"怎么不喝完",她说"给你留的"。他没说什么,把砂锅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倒进自己碗里喝完了,碗底朝上的时候她看见汤沿上留了一圈细碎油花,他把空碗放进水池里,碗碰着水槽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那个碗,她听见水流的声音在厨房里响了一阵然后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