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中秋来得早。
八月十五,宫里的桂花已经开了第二茬。太平公主踏进修文馆时,上官婉儿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疏,朱笔搁在一旁,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案角放着一碟切开的月饼,圆饼被分作八瓣,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只空了的青瓷盏,盏底还浮着两片桂花。
“又在忙。”太平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袖子带过案沿,把那张摊开的奏疏拂歪了。婉儿没抬头,只伸手把纸正了正,笔尖在“准”字上顿了一下,然后落下。
“你倒是闲。”婉儿说。
太平公主笑了,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匣,推过去。匣盖翻开,里面是几枚樱桃饆饠,酥皮上还印着花模子压出的纹路,温热未散。“尚食局新试的,我叫他们多加了半勺蜜。你尝。”
婉儿这才搁下笔,拈起一枚。饆饠的酥皮在指尖簌簌掉渣,她咬了一口,樱桃馅是酸甜的,蜜味在舌根处慢慢化开。太平看着她吃,自己没动,只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
“你今日没有别的事?”婉儿问。
“有。”太平说,“来找你赏月。”
婉儿抬眼。窗外天还没全暗,月亮已经薄薄地悬在东边檐角上了,淡得像一片水渍。宫中今夜有宴,中宗在集贤殿设了文酒之会,学士们应当正陆续入席。修文馆在禁中偏西,离集贤殿不远,隐约能听见那边的丝竹声,隔了几重宫墙,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你不去集贤殿?”婉儿问。
“不去。”太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和烧过的沉香气。“年年都是那套。苏颋他们玩月赋诗,父皇赐酒,我坐在那里,听他们把同一句‘清光可爱’翻来覆去地写。不如来你这里。”
婉儿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枚饆饠搁回匣中。她起身走到太平身边,也靠在窗沿上。月色又浓了些,桂树的影子投在庭前的石阶上,斑斑驳驳的。
“你还记得有一年,”太平忽然说,“也是在修文馆。那年秋天雨多,中秋那天阴了一整日,到了夜里忽然放晴。月亮出来的时候,你在庭中摆了香案,拉着我拜月。”
婉儿想了想。那是哪一年?武则天还在的时候,修文馆还是她掌制诰的地方。太平那时还未出嫁,常往宫里跑。那夜确实有月,而且极亮,亮得庭中石砖上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婉儿摆了案,点了红烛,案上供着枣和李子,是太平从自己府里带来的。
“你拜月的时候说了什么?”太平问。
“不记得了。”
“我记得。”太平说,“你说了四个字。”
婉儿偏过头看她。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太平的半张脸照得清透。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也是亮的,像含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说,‘愿长相伴’。”太平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窗框说出来的。
庭中有风穿过,桂树叶子簌簌响了一阵,又静下去。婉儿没有接话。远处集贤殿的丝竹声换了一支曲子,隐约听得见有人在唱,词是上官仪旧作,婉儿的祖父。那声音隔得太远,只辨得出调子,听不清字。
半晌,婉儿说:“你今日的月饼,尚食局做得太甜了。”
太平笑了一声,不响,像叹气。“你总这样。”她说,“我说东,你便说西。我说月亮,你便说月饼。我说——”
她停住了。
婉儿看着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窗下一直铺到堂中,交叠在铺了锦垫的坐榻上。那榻上还搁着一卷未合的诗稿,婉儿前夜读了一半,页角折着。
“你想说什么?”婉儿问。
太平摇摇头,伸手把窗扇推拢了些,只留一条缝。风变小了,桂花的香气却更浓了。她转回身,走到案前,拿起婉儿搁下的朱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然后在案上铺开的一张素笺上写了两行字。婉儿走过去看。
月满禁庭花满枝,与君同醉桂花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