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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庭(第2页)

墨迹未干,朱砂在月色下是暗沉的褐色,却透着暖意。婉儿看着那两句,唇角慢慢弯起来。

“你写的?”她问。

“刚想的。”太平把笔搁回原处,“后面还没想好,先记这两句。”

婉儿把那素笺拿起来,折了两折,收进袖中。她重新在案前坐下,把方才那张奏疏翻到背面,在空白处提笔添了两句。太平凑过去看,墨字落在朱字下面,是婉儿的笔迹:

莫问今宵何所愿,此生常似此宵时。

“补给你的。”婉儿搁下笔,把素笺从袖中取出,展平了,与太平那两句并排放着。朱墨相映,在灯下一明一暗。

太平盯着那四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起来。这回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很多年前在骊山鹦鹉谷里,她跳舞,婉儿唱诗,那时她们都还年轻,年轻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有。

“你这诗,”太平说,“写得倒比苏颋他们强些。”

“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婉儿也笑,伸手把素笺揭起来,对着窗缝里漏进的月光看了看,“比你那两句强。”

“哪里强了?”

“哪里都强。”

两人笑作一团。太平伸手去抢那素笺,婉儿偏身躲开,顺手把纸折好,仍旧收回袖中。太平没抢到,也不恼,只靠在案沿上看她,眼睛里映着烛火,暖融融的。

“走罢。”婉儿起身,吹灭了案上的烛。“去庭中赏月。你专程来的,总不能只在我这里吃月饼。”

太平跟着她走到庭中。香案还在老地方,案上落了薄薄一层桂花瓣。两人并肩站着,仰头望月。今夜无云,月亮圆得像一面新磨的铜镜,边缘微微泛着青。

婉儿没有拜月。太平也没有。她们只是站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庭中的桂树在风里轻轻晃,花瓣落在婉儿的肩上,太平抬手替她拂去了。

“明年中秋,”太平说,“还来这里。”

婉儿侧过脸看她。月光把太平的轮廓描得很淡,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婉儿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中秋夜,她拉着太平的手拜月,说的是什么来着?

愿长相伴。

“好。”她说。

那夜她们在庭中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桂花落满了香案。案上搁着两只青瓷盏,盛了桂花酿,是修文馆的小吏送来的。酒不烈,入口甜甜的,后味里有一点桂花的涩。太平喝了两盏,脸上泛起薄红,靠在桂树干上,仰头数星星。

婉儿坐在她旁边,膝上摊着那方素笺,把四句诗用工楷重新抄了一遍。抄完,她想了想,在诗后添了一行小字:景龙二年中秋,修文馆庭中作。

“你落款了?”太平歪过头来看。

“嗯。”

“那我也落。”太平从她手中取过笔,在下面并排写了三个字:太平书。

婉儿看着那三个字,没说话,只把素笺折好,夹进案上那卷诗稿里。后来那卷诗稿不知被谁收进了修文馆的书架,再后来,有人翻出来,看见里面夹着一张笺纸,上面两行朱、两行墨,字迹不同,却一样工整。落款处一个“婉儿”,一个“太平”,并排写着,像并肩赏月的那两个人。

集贤殿的宴席上,学士们那夜也写了许多诗,其中一首写道“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后来传唱一时。但修文馆庭中那张素笺上的四句,谁也没有传出去。它只是夹在诗稿里,安静地躺在书架上,像那个中秋夜的月光,像桂树上簌簌落下的花瓣,像两个人在月下站着,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已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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