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驹在一旁站着,眼睁睁瞧着平雁匆匆向自己点了点头,就急急忙忙往他的“梅哥哥”身前去凑。楚驹知道梅生认了平雁为义弟,但不知眼前另外两个小哥儿知不知晓此事。
他深知人言可畏,这里尤甚。这么多人每日寸步不离这陵园,过的日子千篇一律,只剩飞短流长,嘴皮子底下能翻出浪花来。让人知道平雁和个侍卫如此亲近,岂不坏事?
梅生自然也知道其中利害,抢在平雁开口前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个礼。
他本是想先一步开口,将平雁的话截断。只是又恐这样显得太冷硬,让平雁心里难过,便没说话。平雁何其伶俐,立时明白过来,已经脱口而出的“梅”字后头紧接了“大人”二字,而后退开几步,也行了个礼与他。
梅生看着他退那两步,不知为何,心里反倒有些憋闷。
分明自己与平雁只是结拜的异姓兄弟,莫说两人并未做什么,便是自己再多照顾他一些,也是身为大哥应该做的,如今却像个偷偷摸摸的窃贼。
就连真正的身份,也说不出口。
这似乎不是件要紧事,但梅生的思绪却仿佛被牵走了。平雁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拧起了眉,一手攥着腰间佩剑的剑柄,越攥越紧,手甚至微微发颤,以为他生了气,也收敛了笑意,小声解释道:“大人……我、我们并没有做什么。”
梅生回过神来,看向平雁的眼神也柔和下来,用极轻的、只他们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给平雁赔礼道:“对不住,方才想起些旁的事,失了礼数。”
平雁听他这样说,这才放下心来。楚驹已在一旁开口:“咦?我说你们几个倒真个有趣,这么大的日头,只蹲在这里挖土做什么?我可同你们说明白了,这院墙底下还有青石基呢,你们从这挖也挖不到外头去。”
胡嘉和水云见梅生和平雁似乎很熟识,以为是平雁“报恩”时的交情,胆子也大了些,听楚驹如此说,忙一同央告道:“大人轻声些,我们没有想逃出去,只是今日得了个新鲜玩意,想着若能种活了就好了,故此来试一试。”
梅生听说,便回头问平雁是什么东西。平雁想了想,觉着对他说了倒也无妨,便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子,小心翼翼展开,双手捧着举到梅生面前。
他的姿态极其小心,仿佛手中捧着的是只新生的雏鸡,又仿佛是什么一碰便要散的东西,梅生低头去看时,瞧见了一蓬青黄的东西,毛绒绒地炸开,其间还夹杂着些许黑色的小粒。
楚驹也挤到近前来看,瞧见那东西,着实十分意外:“这是……葱籽?”
平雁笑了:“大人怎么知道的?这是我们今日到灶间去,原想讨点子新鲜果子,他们只是不给,说要先供了才行。后来有个郎君便说给我们这个好玩的,说是今日新进来的葱上头带着几个,分了我们一朵,大人你瞧,这岂不有趣?”
梅生见他两眼亮亮的,满脸喜色,不禁也笑了。平雁见他有笑意,笑得愈发明艳:“我们想着,若是能把这东西种出来,又能玩了,又能有些新鲜菜吃,每日吃饭揪上一两片葱叶,也多个滋味。所以在这里想把这葱种下去,大人,你千万可别告诉旁人,我们只悄悄地种一点点,好不好?”
梅生没答他的话,先扭头看看那块地——此地土质算不得极佳,几个小哥儿倒是将杂草清了清,只是土也不曾翻开,上头只有浅浅一个凹陷,想是他们方才挖的。
平雁两眼扑闪着望着他:“我们几个都没见过人家种东西的,哥——大人会不会种?能教教我们么?”
梅生知道平雁他们都是自小只管学艺,什么农时农事,可称得上一概不知。今日若不是灶间的郎君同他们说明,只怕这葱籽拿在手中,也不认得是何物。
可他心中却没生出任何嘲讽的念头。
他只是想,若真能做一做这件事,哪怕只是种些不知能不能长出来的葱,或许也能给平雁的日子带来些乐趣,或许平雁每日又多了个盼头,念着自己种的葱,能多吃几口饭。
梅生伸手轻轻托过平雁手中的帕子,将手放低了些,好让平雁能瞧得清楚。他将那蓬东西抖了抖,便有好些墨黑的小粒,从里头扑簌簌落下来。
水云和胡嘉也凑过来看,见了那小粒,三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叹。
楚驹在一旁笑道:“瞧见了?这才是葱籽呢,不能直接将那一大朵埋到地里的。”
平雁抬头看着梅生,满脸的崇拜之意:“梅大人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这一句夸赞,把梅生说得耳尖泛红,忙把葱籽递还给平雁,轻咳一声,说道:“今日急不得种。你先收着,这东西需得找个阴凉之处,再晾上几日,等晾干了,把那果里的葱籽都敲下来,便得了种。”
他又扫了一眼那块地:“这地还未翻过,也不能直接就种的,需得将土翻几回才好。只可惜没有肥料——我去帮你们看看,若能寻得些草木灰或炒过的熟谷便是最好了。”
楚驹叹了两声:“到底是大哥心善。我说你们几个可别被杨公公逮了去,到时被他知道你们在先帝爷陵寝底下种葱,非得重罚你们不可,做事可仔细着些。”
只是种几株葱而已,在这里,竟成了个需要冒着风险、费劲心思、几经周折才能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