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视角:
马鞍上的铜环碰了碰铁扣,一声脆响。
夏侯惇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他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根牛筋绳的末端,绕过鞍桥的铜环,在掌中缠了两圈,扯了扯,试了试松紧。绳子不长,一丈有余,绷直了便从马鞍延伸到我的手腕上,暗褐色的绳索上沾着我的血,在暮色余晖中泛着油润的光。
"丞相要你活着。"他的声音从马上落下来,"可没说要你怎么活着。"
我心中一凛。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我听公孙瓒军中的老兵说起过。曾经有一个被俘的敌将,被拴在一匹烈马后面,从战场一路拖回大营,尸体被拖回营寨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人形,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夏侯惇坐在马上,那只独眼中映着火把的光,烧得亮堂堂的,满是一种刻意放缓了的、近乎享受的快意。
"丞相不让杀你。"他玩味地说,"我就牵你回营。"
他顿了一下,歪了歪头。
"就像牵狗一样。"
周围的曹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粗野的、放肆的、带着浊重的呼吸,像潮水一样将我吞没。
我把脸埋进了阿斗的襁褓里。
襁褓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我的额头抵着那层粗棉布,眼睛闭着,睫毛蹭在柔软的布面上。
"狗"字。
那个字从耳朵钻进去,一路烧到胸口,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心口上,比身上任何一道伤口都更痛。那道痛不往外流血,只往里钻,一直钻到骨头缝里,钻到比骨头更深的地方。
我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战栗,从骨子深处涌出来的羞耻感。我拼命咬住牙关,可牙齿还是叩出了极轻的声响。
我后悔了。
青釭剑还在手的时候,我可以左手拔剑,先刺入阿斗的心口——快一些,准一些,他不会疼太久——然后剑锋回转向自己的咽喉,只需一割。
我那时这样想过。真的想过。
在那片泥地里,套索缠上来的时候,我分明有机会。先送走阿斗,再送走自己。干干净净的,谁也不会落在曹操手里,主公的骨血不会成为要挟的筹码,我自己也不必受这份折辱。
可我没有做。
我看着阿斗的脸。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脸,额头光洁,鼻尖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眼睛闭着的时候睫毛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他那时候正睡着,睡得那样安稳,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嗒一下,像在梦里吃着什么甜东西。
我下不去手。
所以此刻我跪在地上,手腕上缠着牛筋绳,绳索的另一头系在夏侯惇的马鞍上。我的额头抵着阿斗的襁褓,那些哄笑声还在耳朵里打转,膝盖下的泥地里嵌着碎石,硌得骨头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