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口述:
我坐在马上,俯视他垂落的头顶、散乱的发丝、深深弓下去的脊背。这副姿态让我想起狩猎归来的傍晚,我骑在马上,低头打量被拖在后面的猎物——鹿也好,狼也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地等我来处置。
可这不是鹿,也不是狼。
这是赵云。今天以前,他在长坂坡上杀了我一百五十骑虎豹骑,三十余员战将。那些名字我一个个都记得,有的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兵,有的是我亲自从屯田兵里挑出来、手把手教出来的好苗子。他们死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像样的喊叫,便被那杆银□□穿了喉咙或胸膛,像收割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去,变成冷冰冰的尸体。
血仇。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此刻他跪在我马前,手腕上缠着牛筋绳,气息奄奄。可我盯着他,却越看越觉得心里那股火烧得不对劲。
血污之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浑身的血都在长坂坡上流尽了,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皮肉撑着一张骨相分明的脸。脸上横着数道狰狞的血口子,从左眉梢拉到颧骨,从鼻梁横过腮边。可即使是这样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样子,那张脸的轮廓依然清晰而深刻——
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下颌的线条在血污之下依然干净利落。还有那双在血污之中依然明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方才看着我,目光淡淡的,没有恐惧,连憎恨都没有。一个被牛筋绳捆着的阶下囚,竟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假以时日。我脑海里冒出这四个字。
这个人若留在丞相身边,假以时日,丞相怕是要忘记典韦了。他比典韦年轻,比典韦好看,比典韦多了一股东西——那种即便浑身是血、跪在泥里也压不住的干净。丞相本就爱才若渴,若再被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打动了心思,天长日久,典韦的影子怕是要从丞相心里被一寸一寸地挤出去。
那我的虎豹骑将士,就真的白死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牛筋绳,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方才我提到狗的时候,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看见了。他的嘴唇抿着,可唇肌不自觉地微微颤动,上下齿叩在一起,发出细得几乎听不见的磕碰声。
他怕了。
悍不畏死的赵子龙,在千军万马里左冲右突的赵子龙,竟然怕了。他怕的不是刀枪剑戟,不是流血重伤,他怕的是那个字。狗。
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痛快。原来他也有怕的时候。他并非无懈可击,他的软肋不在身上,在心里。他那样骄傲的人,折他的筋骨不如折他的尊严来得疼。
我要好好折辱他一番。才能出一出我胸中的恶气。
我坐在马上,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迫不及待看他被我拖在马后时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他苍白的嘴唇再一次发抖,看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被羞耻蒙上阴影。我要让全营的将士都看见他这副样子——像一条狗一样被拖进辕门,一步一瘸,血一滴一滴落进尘土里,发丝散乱,衣袍破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士可杀不可辱。可我今天偏要辱他。
就算拼着丞相责罚,我也要让他在曹营从此抬不起头。一个被当众折辱过的人,怎么还配站在丞相身边?丞相想要的是典韦的替身——一个在千万双眼睛注视下、像狗一样被拖进大营的人,丞相还会要他?就算丞相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刺也会扎着。
我越想越觉得快意。胸中那口恶气仿佛已经找到了出口,正一点一点往外泄。
我轻踢了一下马腹。
"走喽。"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悠闲。那匹枣红马迈开了步子,不快不慢,恰好是一个常人小跑的速度。
他被猛然一拽,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牛筋绳绷直了,扯着他的手腕,将他从跪姿硬生生拽了起来。他几乎扑倒在地,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闷响一声。可他在最后一瞬弓起了脊背,用手肘和肩膀撑住了地面,咬着牙站了起来。
我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牙关咬得腮边的肌肉一鼓一鼓。他喘着粗气,嘴大张着,胸腔剧烈地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吞咽着空气。两条腿踉跄地跟着马的步伐,右腿上的枪伤每迈一步便涌出一股新的血,但他竟没有倒下。
我不急不躁,将马速控制在那个刚好让他跟不上的边缘。快了,怕这人直接倒下,便只能拖了,拖着走便少了那一步一踉跄的趣味。慢了,又少了那番煎熬,那还有什么折辱可言?
我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
辕门在望了。身后全营的将士大约都在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将军牵着一个不可一世的敌将,像牵着一条狗一样,一步一步走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