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老医匠（第1页）

我叫陈伯平，我们家世代行医，我做军医整整三十年。曹营里资历比我老的医匠早就入了土，手艺比我好的，我还没见着过。丞相在外行军时有个头疼脑热，也都是我负责诊治的。

我两个儿子也做了军医，老大叫陈通，三十七了，在别的营里当医匠，时常过来给我帮忙；老二叫陈达，今年三十，留在许都。

我今年五十八了，眼睛开始花，手也不如从前稳当。去年冬天我就跟丞相递了请辞的折子，丞相留了我两回，今年开春我又提，丞相叹了口气，说：“老陈头，你跟了孤这么多年，孤舍不得你走。但你年岁也确实大了，打完这一仗，你就回去吧。“

这一仗，就是荆州。

原本以为没什么事。刘琮望风而降，丞相兵不血刃得了荆州水军，全军上下都松快得很。医帐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活计，我整天就是晒晒草药，偶尔给给几个水土不服的兵卒看看肚子，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直到这天下午。

我正在帐子里整理草药，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儿子陈通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对。

“爹，丞相有令，各营最好的医匠，半个时辰之内全部到中军亲兵营医帐集中。“

我一愣。这是出了什么大事？是丞相身体有恙？可前两日我刚给丞相请过脉，脉象平稳，没什么不妥。

医帐里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好家伙，虎豹骑的刘医匠来了，虎卫营的王医匠来了，连刚收编的荆州水军的医匠都来了。七八个人挤在帐子里，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虎豹骑的刘医匠资历仅次于我，他昨晚一夜没睡，眼眶都是青的，坐在条凳上，端着碗热茶，一边喝一边抱怨：“昨天虎豹骑伤亡惨重，我从傍晚一直忙到今天天亮，刚躺下就被叫起来了。你们说丞相把咱们都召来，是要给谁看诊？”

没人答得上来。陈通站在我身边，低声问我：“爹，什么人物要惊动这么多医匠？”我摇摇头，让他把药箱里的金疮药和缝合用的桑皮线再多备一些，以防万一。

我们一直等到傍晚。天都快黑了，医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许褚那副大嗓门，隔着帐帘便吼了进来：“老陈头！快来帮忙！这人不行了！”

我一把掀起帐帘，许褚正大步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人。他那身铁甲上沾了不少血，怀里那人更是惨不忍睹——浑身是血，不成人形，头歪在许褚的臂弯里。许褚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行军床上，动作轻得出奇——像一头熊捧着一片落叶，怕捏碎了又怕被风吹走。我这才看清，那人怀里竟然还绑着一个婴孩——一个用锦被裹着的、几个月大的婴儿，被一根布带斜斜地系在他胸前，布带缠过肩膀又绕回腰际，打了个极牢靠的结。

许褚直起腰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曹丞相有令，请各位医匠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救活他。丞相稍后就亲自到。”

几个医匠围上来，看着行军床上这个遍体鳞伤的人，无从下手，他们齐齐看向我。

我先看他的手腕。两根暗褐色的牛筋绳死死地勒在腕骨上，嵌进皮肉，周围肿得发紫发黑。这绳子绑了许久了，气血不通，再勒下去这双手就彻底废了。

“快，先割断牛筋绳。”我说。

许褚在旁边插了一句：“俺刚才割了半天没割断，那绳子太韧了。”

我没理他，让陈通和另外一个年轻医匠一人拿一把匕首，从绳子的两侧同时割。那牛筋绳韧性大得惊人，刀刃在上面来回锯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啪”的一声断了。残绳落在地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便扔到墙角去了——看着就让人来气。

接下来要处理那个婴孩。我伸手去解那根系着襁褓的布带，可那人虽然昏厥着，双臂却死死地箍着怀中的襁褓，像两把铁钳怎么都掰不开。许褚凑过来，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脸：“喂，松手。你抱着孩子，人家没法给你治伤。”

不好使。那人纹丝不动，手臂反而箍得更紧了些。许褚又拍了两下，提高了嗓门：“听见没有？松手！”还是不好使。

许褚挠了挠头，看着我，一脸无奈。我叹了口气，凑到那人耳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孩子饿了，我们抱他去喂奶。”

这话起了作用。那人虽然闭着眼，但手臂的力道明显减了几分，我趁机小心地把襁褓从他臂弯里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那婴孩被我一动便醒了，也不哭，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把襁褓递给许褚，许褚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接了过去。那孩子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许褚粗壮的食指。许褚低头看了看那小小的手指头，憨憨地笑了，把孩子抱在怀里，笨手笨脚地逗弄起来。

他流了那么多血，肯定严重脱水了。我从药箱里翻出一小袋盐，在温水里化开了，让陈通帮忙托着那人的后脑勺，把碗沿凑到他嘴边，极慢极慢地往里灌。谢天谢地，他虽然意识若有若无的，但还能吞咽。小半碗温盐水很快便灌了下去。这口水能喝进去，还有一线生机。

趁着喂水的功夫，我问许褚：“这人到底是谁？”

许褚抬起头来，孩子还在他怀里揪着他的手指。“赵子龙。”他说。

原来是他。

这两天军营里都在传常山赵子龙的事，我也听说了。长坂坡一战，他单枪匹马在虎豹骑的重围中杀进杀出，斩了我们百余骑虎豹骑，还杀了三十多员战将。那些虎豹骑里的伤兵昨天夜里送到各营医帐来，我虽没经手，但刘医匠忙了整整一夜我是知道。原来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就是那个杀了我们无数将士的敌将。

我顿时对此人没有了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