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撑的那口气,终于在容川脸上裂开第一道缝的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再也压不住,温云舟身子一晃,一线暗红顺着唇角缓缓溢了出来。
“温大人!”
容川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响起。温润,急切,担忧得恰到好处,仿佛方才眼底那抹浓烈的恐惧,只是温云舟看走了眼。他抢上两步,伸出手,姿态活脱脱一个忠心护主的仆从。
温云舟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偏了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跪了一地的信徒屏住了呼吸。
“容川。”温云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稳得惊人,“我还没虚弱到,需要被人扶着走路的地步。”
他说完,自己站直了。
那具病弱到随时会倒下的身子,硬是在几百双眼睛前,一寸一寸,重新立了起来。苍白的手指,缓缓抹去唇角的血迹,血随着唇瓣的干裂纹路,为温云舟本来苍白漂亮的脸蛋,平添了几分妖异。
温云舟这张脸,本就美得雌雄莫辨,此刻被这一抹暗红一衬,愈发惊心动魄。
苍白的皮肤,猩红的唇,还有那双因强忍疼痛而微微泛红的眼。他像一尊被人从神龛里请下来、又生生剜了一刀的染血神像。
童梵跪在人群最前排,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个病弱的神明。
他今年十九,是云季城土生土长的孩子。他听着“神会降临”的教义长大,听老人们说,神是慈悲的、无所不能的,会把云和四季带回人间。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神,原来是这样的。
这样瘦,这样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这样美,美得他心脏发疼,美得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交出去,只求能换神少流一滴血。
童梵甚至分不清,此刻胸膛里那股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东西,究竟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他愿意为这个人去死。
而这种近乎狂热的痴迷,正像一场瘟疫,在跪了一地的信徒之间,无声地蔓延。
温云舟对信徒们的视线微微感到不适,但也只能他转身直面,背对着那片被唤来的云,看似朝向子民,实则视线紧紧落在容川脸上。
他轻声开口:“都起来吧。”
无人敢动。
容川就站在温云舟视线中央的位置,脸上,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恭顺。
可只有温云舟看得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怎样的风暴,被当众夺了主导权的惊怒,被拂了面子的难堪,以及一种连容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这个“怪物”,竟真的学会了,如何用神明的身份,去收拢人心。
容川缓缓垂下眼,掩去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已是忠心耿耿、却又忧心忡忡的模样。
“都听神的。”他温声道,像是替温云舟,把这冷场圆了下去。
只是袖中的那只手,指节,早已泛白。
“神要回神殿休息了。”温云舟顿了顿,补上一句,“云,会留着。等你们看够了,我再收。”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才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有人开始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温云舟没再回头。
他一步步走回神殿,容川落后他半步,一路无话。可温云舟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阴冷,克制,蓄势待发。
——
回到神殿,门一合上,温云舟便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倒下去。
他半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后脑勺那怪异的抽疼又涌了上来,一下一下,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敲他的颅骨。而那敲击声,也时不时地传进耳中。
当、当、当……
像是谁,正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敲着铁栏杆。
温云舟想,强行催动两颗遗珠,让全城看见“云”的代价,比想象中更重。
温云舟闭着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刚刚险胜了一场。可他也知道,这场胜利,是把双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