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山就这样被带走,一切来得那么快,去得更是如此匆匆,头脑都来不及思索如何应对。仿佛是一场噩梦,却比噩梦更加可怕,林紫山的命运将会如何?妈妈和惜文又该如何?
可怜妈妈一时之间不能接受她丈夫被带走的事实,坐在沙发上胡乱地喃喃自语。在运动初起,自己的丈夫受校长和书记委托组织学校师生进行讨论和辩论,而他自己未辩论过一句,可现在却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自己的丈夫一直在拥护上面的事业,可最后却被那些人污蔑为旧派的学阀?从新中国成立到现在,诸多的运动,镇反、肃反、□□、五反、反右、四清,他都没什么事,一清二白,难道还不能说明他的立场么?可偏偏就是这个运动,把他打成了旧派代表,走偏方向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什么??
家里的东西被飞进来的石子打个乱七八糟,看起来比进了强盗还厉害。年幼的惜文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自己不一样的恐惧伤心么?然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他的爸爸被坏人带走了而已,可是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呐!爸爸告诉他要安慰妈妈,虽然小但也懂得,他必须承担起应有的责任。惜文走到妈妈跟前,用自己的脸贴着妈妈的脸,就像以前妈妈经常对他那样,他感受到妈妈脸上未干泪水的冰凉以及轻微地抽搐。
“妈妈,你别这样,我……我都要哭了!”泪花儿忍不住滑落。
李晓蝶泪眼看着惜文,她的小宝贝,一种由心而发的特别难受的表情尽显无疑,“文文,我的儿子,你说妈妈该怎么办?妈妈去找你爸爸怎么样?”他从未见过妈妈如此无助的眼神。
惜文他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呢,他懂个什么?一个八岁的孩子!看见妈妈嘴唇皱巴巴,便去倒了一杯水来,“妈妈,喝水。”
李晓蝶看见琥珀色的茶水里飘着一片茶叶,“你喝。”
他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妈妈,很坚持,手端着不放,李晓蝶勉强对他一笑,接过喝下。这个时候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她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张起来,忙搂紧惜文。
“是我们,晓蝶!开门呐!”
知道是楼上赵大姨的声音就放开了惜文。
“快去开门,”催促惜文,但一会儿又叫住他,喊道,“赵姐,我没有外门钥匙,门被紫山锁了。”
“我有,你开里门就好了!”外面赵大姨说。
便让惜文去开门,惜文看到赵大姨还有楼下的方婶婶,她们手上拿着碗筷,一脸说不出的神色。惜文轻轻喊着大姨和婶婶。
“文文,我的儿,你妈呢?”
惜文领她们进去。进来看见家中一片狼藉,全是石头和玻璃碎片以及打烂的家具,还有坑坑洼洼的墙壁。
“我的妈嘞,真是造孽,弄成这样!”
大姨和婶婶看见妈妈一张泪痕未干的憔悴面容,忙放下手中饭碗坐到她身旁来安慰这位可怜的妻子和母亲。妈妈又在大姨肩头痛哭起来,惜文站在一边低头耸肩,叉弄自己的双手。
“晓蝶,可别把自己哭坏了,这种事情谁也不愿看到,都些什么混账东西,太可恨了!”大姨轻轻拍着妈妈的肩膀,方婶婶看着难受,便到惜文这边来,打开饭碗,两碗米饭两碗菜。
“来,过来吃饭。”惜文却摇头。
“怎么不吃?不吃会饿的。”
“妈妈不吃我也不吃。”
方婶看着惜文摇头,无奈非常,遂把饭菜端到妈妈面前。
“孩子太懂事了,你不吃他也不吃啊!”
可怜的妈妈看着冒热气的饭菜,又看着哀愁的惜文,伸出双手,惜文便窜到妈妈怀中,“妈妈陪你一起吃饭,再怎么也不能饿着你。”
这情景看得大姨婶婶心里那一个不是滋味,泪花儿也在眼中闪烁。吃过饭,大姨和方婶替李晓蝶把家里那些碎片垃圾清理干净,而她则一直坐在沙发上发愣,没什么劲,眼神呆滞,她就想着这接下的日子可怎么过。我们懂事的小惜文眼见妈妈这幅模样心里特别难受!但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他的妈妈,心里就一直在重复念叨着:我有爸爸妈妈呢,我是有爸爸妈妈的孩子。
打扫完房间,赵大姨和方婶婶陪着母子二人聊天说话,一边安慰他们一边又时不时地咒骂那些人,女人们也只能这样了。
后来楼上楼下的邻居也来看望娘俩,他们的孩子也来和惜文玩。在众人的安慰之下李晓蝶的情绪得到了缓解,但仍然是一脸的愁苦,时不时流下几滴眼泪。惜文平时最喜欢和小伙伴玩的,他也是个好动的小男孩,但这个时候却连和他们说话的劲都没了,只眼睛盯着自己的妈妈,想着自己的爸爸,心里还在念叨那句话。邻居们见妈妈和惜文都不怎么说话,自己也没趣,也不愿打扰他娘俩,说了些安慰保重的话便陆陆续续回去了。
晚上的情况应该好些,李晓蝶起身做饭给惜文吃,邻居们也来到惜文家同他娘俩一起吃饭。李晓蝶深感这世界还是有温情的,远亲不如近邻居这句话在此刻感同身受。
夜渐渐深了,街上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和猫叫,些许乘凉的话语和啐骂声。邻居们一个个都回家休息了,只有妈妈和惜文还在等林紫山回来。李晓蝶坐立不安,惜文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她隔两三分钟就朝窗外看看,但外面总是那么安静,而白天又总是那么热闹。
“妈妈,你坐坐吧。”惜文见妈妈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来踱去,搞得他眼睛都花了。李晓蝶停下脚步,见她可怜的儿子有些许倦怠之意,“去睡吧,文文,天很晚了。”
“你不睡我也不睡。”惜文说,很坚定。
李晓蝶只好坐下,抓起惜文的手亲亲,“你也不必这样辛苦自己!妈妈要等爸爸回来,爸爸不回来妈妈也睡不安稳。”
惜文没有再说什么,就一直和妈妈坐着等林紫山回来。
一夜就这么过去,林紫山始终没有回来,也许妈妈和惜文真的太累,妈妈就抱着惜文在沙发上侧睡着直到天亮。
“怦怦,怦怦!”一阵急促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