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谷中过了十来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主要做些打水浇菜的活计。霍兰心见床铺狭窄,桌子又窄又硬,便从箱中又抱了一床被子,叫文简之铺开了睡在桌边。霍兰心怕她嫌简陋,又说要晒些茅草垫在地下,文简之却道不必麻烦。她过往风餐露宿,用完了钱银,睡在树上也是常有的事;此处有屋顶遮雨,还供一日三餐,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霍兰心大奇,问了她如何睡在树上。文简之便对她笔画,说要择一粗树枝,用腰带与外袍将身体捆住,免得半夜掉下树来,被野兽啃食。丛林中难免有熊罴虎豹,在地面上威风凛凛,大多却不会爬树,只有在西南游荡时不得如此将就,因为树上常有毒蛇虫蚁,咬一口便无药可治,必须在日落前找一寨子住下——寻这寨子也有门道,一些边民有自己的风俗,有些茹毛饮血,有些却同中原一样,有自己的文字和历法,有的在九月过年,甚至有部落以女子为尊,不论嫁娶,不结婚姻。霍兰心只在书本上读过些逸闻,从没过过一天缺衣少食的日子,更没涉足过千里之外的深山,听得格外入迷。又问她短了钱银如何是好,总不能夜夜露宿,文简之便道可替人做些活计,或者送一送信件,有时挣几文铜钱,有时挣几两银子。
两人一见如故,每日聊些江湖中的奇闻轶事,颇为投缘,也不觉时光流逝。文简之见她博闻强识,虽足不出户,却自有一番从书中而来的见解,心中暗暗惊讶,更确信她必有来路,也许是富家小姐一朝流落江湖,不得已才加入的魔教。
第十三日,谷中飘起小雨,霍兰心怕她用潭水擦身着凉,带她朝石林西侧走了半里地,竟见一个天然汤泉,热气升腾,池水清澈。霍兰心道这池子可供沐浴,却不可饮用,便自行回去休息了。前天夜里,她那旧病又发作了一次,势头凶猛,从半夜闹到天明,所幸有闻香果膏,吃了两大勺才沉沉睡去。文简之见那金黄的果子竟真有奇效,采撷也不算太难,便预备再取些回来。
她将身体擦洗干净,绾起头发,提着水桶到瀑布下的深潭边取水。忽听破空一声啸叫,云雾破处,飞下一道灰影。她定睛一瞧,竟是一只红隼。那鸟儿从她头顶掠过,朝石林深处飞去。文简之心头一动,顿时明白过来,回去果看见那鸟儿停在霍兰心肩头,不时扑棱翅膀。
霍兰心笑道:“房里的盐和茴香快用完了,赶巧就送了来。”
文简之不由惊诧,问道:“这是你们教里拨下来的东西么?”
霍兰心道:“若我说是,你便要学那伯夷叔齐,饿死在山里么?”
文简之摇摇头,说道:“我本以为你在此隐居,不问世事,想不到这里乃是魔教在黟山之中的分舵。”
霍兰心咯咯笑起来,把那鸟儿从肩头引到手臂上,将晒干的羊肉喂给它,说道:“你未免也太高看我。我这点微末的功夫,哪里配做堂口、分舵的舵主呢?这东西也不是教里拨给我的。给我送东西的,是我师父秦翘连,你听说过她么?”
文简之正要摇头,细一想,才记起旧事传闻来,惊喜道:“原来是她!师父对我说,二十五年前,魔教杀上嵩山,围攻少林,打死打伤不少僧众。这秦翘莲乃是外创圣手,救活了不少僧人,才使双方就此罢兵。难怪你熟悉药理,不似其他教众那般邪门,原来是她的弟子。”
霍兰心笑道:“你师父是这样说的?她在衡山派,觉得魔教邪门也属寻常,却肯说我师父几句好话,倒如你所说是个正人君子呢。”
文简之见她精熟药性,擅用医毒,听她这么一解释,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消去了,又听她夸奖自己的师承,不由欣喜,仿佛自己受了夸赞似的,对她愈感亲近,问道:“这么说,你师父也拿你体弱之事没有办法么?”
霍兰心面露迟疑之色,犹豫半晌才说道:“文女侠,前些日子我骗了你,是我不对。我身上的并非什么沉疴旧疾,乃是一味毒药,名叫钩魂引,正是你的仇人越七星所制。当年我因变故投靠魔教,被安排在他的手下。此人脾气古怪,命人办事前总先要下毒,等事做成,再给人解药,以此胁迫。这钩魂引乃是他的得意之作,发作起来痛苦难忍,却又不伤人性命,照他的指示办了事,才能换来解药,若不得解,天长日久,痛苦更甚,也有人受不得折磨,拔剑自刎的。他自己用着不够,还把这法子教给了教主。我不愿听教中的号令杀人,就远远躲开,他便道躲得一时,躲不得一世。师父可怜我,却也不好违抗教主的命令,只好让我藏在这栖真谷中,不要出去。”她说到委屈之处,声音哽咽,吸了口气才道:“我在这谷中不知时日,只知寒来暑往,除了偶尔和师父通信,只能翻那几本药典打发时光。要不是你来了,我总是寂寞无聊,等哪天受不住毒发的折磨,就在这墙上撞死了,也没人知道。”
文简之平生最见不得人受苦,经这数十天彼此照料,已将霍兰心当做了知己好友,见她满脸愁容,起身道:“不如我随你出谷,将解药寻了来。”
霍兰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擦了擦眼泪才道:“我师父写信给我,越七星在年前辞了左使的位置,除了他,解药只有教主才有。那魔教总坛把守森严,你我如何进得去呢?”
文简之道:“凡事总要一试。你救了我性命,我愿意随你前往。”
霍兰心又是一怔,似被她言语间流露的磊落豪迈震了一震,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半柱香功夫,才忽的问道:“文女侠,你在江湖行走多年,可曾杀过魔教教众么?”
文简之道:“问这个做什么?自然杀过。有两人为图钱财,害了衡阳郊外一私塾先生的一家老小,残酷非常,我追了三天,将那两人除掉了。”
霍兰心道:“竟有这一段故事。我有一计,只是要委屈文女侠一二。”
文简之见她转悲为喜,急忙问道:“什么计策?说来我听。”
霍兰心笑道:“你我先乔装改扮,待到了忻州太行山脚下,我便拿绳子绑了你,去总坛复命领赏,就说是擒住了杀害教众的正道中人。你的名头又响,想来教主一满意,就将药赐给我了。到时押解你去刑堂的路上,我再偷偷解开绳子,咱们一同溜之大吉。”她本想玩笑一番,见文简之听得仔细,连眉头也皱起来,着急道:“文女侠,我没有算计你的意思,只是我爱饶舌,说来玩玩,你别往心里去。”
文简之却道:“这是好计策。若你我能出得谷去,我便随你北上,去走这一遭。”
霍兰心望着她,见她也看着自己,形容严肃,不像一时豪言壮语,倒似承诺、发誓一般,嗫嚅道:“你不怕我骗你,见你心善便贪图你的好处么?”
文简之正色道:“你救我时,尚且不知我姓甚名谁,并非发于功利之心。就算你为了自己解毒才救我的性命,我也愿意随你同往。不论如何,就当我偿还你的救命之恩罢了。”
霍兰心脸色一变,把头扭开了去。文简之见她眼圈竟又红了,似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不好多问,便错开话题道:“你这鸟儿倒也可爱,是你师父养的么?”说罢伸手去逗,那鸟儿扑棱棱地在霍兰心肩上躲闪,叽叽咕咕叫个不停,翅膀将她鬓发都弄乱了。
霍兰心这才又笑起来,说道:“你可别乱摸,这鸟儿凶得狠。惹急了它,张嘴就咬下一块肉来,可疼了。”
她说着,那小隼也朝文简之看来,乌黑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看着颇通人性。霍兰心叫它跳上文简之的手臂,又把一小碟肉干递来,说道:“你这样喜欢,便陪它玩一会儿。我给师父回信。”说罢到房内修书一封,正要拿布条捆在鸟儿脚上,想了想,又先拿给文简之看,道:“这是我给师父的书信,她每次给我寄精盐、种子等物,我都回信给她报个平安。我没有提你一个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