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日,两人便来到江宁城外。他二人从山中而来,未曾带什么覆面之物,霍兰心念着自己是魔教中人,文简之又是朝廷要犯,岂能光天化日之下进城,便在前一日买了两顶绢纱盖头,择寅时赶路。
沿大路走了六七里,一片平缓苍翠的山峦浮现在微光之中,雾气空濛,不时有鹊鸦点点在树丛间起落。霍兰心只道那金陵氤氲帝王之气,钟山又属当地名山,必然是巍峨崎岖的所在,想不到竟如此幽雅,好一片世外桃源。过了钟山脚下,东方微白,便得一条浩浩汤汤的河流,水面宽阔,风急浪高。两人拨了十几个铜钱,随一条商船往城中去。不多时,见岸边梨花堆雪,桃杏窈窕,被风一吹,无数花瓣如雨般飘到江上,随倒影沉浮不定,宛如仙苑蓬莱。树下隐隐有一石碑,刻着“桃叶渡”三字。又走了三刻钟,水面平静不少,渐次缩窄,蜿蜒入城,只见两岸飞桥层叠,水榭依依,朱门黛瓦,楼台次第,码头一片捣衣砧声。江宁乃是江南东路首府,金陵驿渡口所在之处,东南漕运重镇。真宗朝时,寿春郡王在此受封昇王,开了前藩升属的先例,后几经能吏经营,加之州民勤勉,才造就了这一派繁华景象。
岸边人流渐起,卖浆贩食的小摊热气腾腾,货郎挑着担来回穿梭。两人隔着绢纱,从船舱里向外看去,只见码头上站着各色人等,除去船娘漕工、往来商客,其中有几个青年峨冠博带,绿袍黑靴,似读书人打扮,腰间却都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绘着鹧鸪斑纹。
文简之道:“那是飞暄阁嫡传弟子,除了武林盛会,极少行走江湖的。他们到这里做什么?”
她见霍兰心默不作声,便解释道,那飞暄阁乃是中原武林的新起之秀。它本是岱岳镇一小门小派,武艺在精不在博,掌门人淡泊名利,鲜有人知。但自天水一朝始,边患日紧,北有耶律契丹,西有党项西夏,朝廷虽不重用武人,考武举科仍不失为一条出路。那飞暄阁地十八代掌门便广纳外门弟子,针对朝廷所需,专心培养,若成才便侍奉天家,若不成,弟子也受森严门规拘束一番,能够自食其力,断不会成那游手好闲之徒。一时间,竟引得天下父母踏破门楣也要送子上山,数十年间,飞暄阁竟成了武林第一大派。
起初,江湖人只道飞暄阁做上了皇家买卖,算不得正宗渊薮,却不想十六年前,武林盛会,最后一场比试两人竟都自飞暄阁而来。此二人不同于外门弟子,乃是门内嫡传,不事科考,反倒以钻研武艺为业,身配鹧鸪剑作为记号。众目睽睽下,那同门师兄弟大战了六七十个回合,从晌午斗到昏黑,才分出半招胜负,引得武林震动。自此,飞暄阁武学才名动天下。当日胜出那人正是江南妙云山庄的大公子,出师后便成了一派掌门,将山庄治理得井井有条,令人叹服。
文简之说着,眼见那船上的货物卸去大半,霍兰心在一旁只是听,并不惊讶,心中懊恼道,或许她在江湖飘零时,也听说过这些旧事,她是魔教中人,自然不乐意听我谈起飞暄阁之事,我这一番解释便像卖弄了,遂不再多言。
霍兰心朝那几人看了几眼,道:“你我且晚些下船,莫让他们瞧见了。”
文简之点点头,忽见船舱里有一筐雨伞,计上心来,问霍兰心道:“你还有多少盘缠?”
霍兰心道:“除了银子,我还有几件金首饰。文女侠只管用就是了,你要坐马车、乘轿子,都成。”
文简之指了指那伞筐,说道:“不靡费那些。江宁繁华,人多口杂,咱们将这两把剑装在那里,假作是生意人,免得叫人察觉。”
霍兰心笑道:“文女侠替我节省呢。你放心,我那两支钗子能换不少钱,不至于到了忻州只能讨饭。”
两人将剑细细包好,背着包袱纸伞,便下船去,直奔客栈。那小二收了银子,却将二人行踪细细问了一遍,才指了一间房道:“二位姑娘莫怪,只是最近城中在拿人,四处贴着告示,寻一在扬州城行凶的女子。你二人身上既无兵刃,又带着货物,便不查验了。”
文简之心头一沉,心道幸亏刚才多个心眼,将兵器包好混在一筐纸伞当中。若直接背在背后,岂不大事不妙了。两人关上房门,各自喘了一口气,只听霍兰心道:“戴这斗笠不是长久之计,今后若查验起来,遮头蒙面的,反而叫人生疑。不如给你换一张脸,方便行走江湖呢。”
文简之道:“怎么换法?”
霍兰心道:“我去买些油彩软蜡,将你面容变上一变即可。那告示上又没画我的面孔,若在街上被衙役拦下,非要查验,也查不到你的头上。”
文简之低声道:“你不怕叫江湖仇家看见么?”
霍兰心道:“我一个无名之辈,戴着盖头,谁人识得?”
她这一去便是一个时辰,文简之等得心焦,泡了两壶茶才听到门上轻叩两声。她拔剑在手,将门打开一条缝,却见霍兰心喜气洋洋地站在外头。
两人将门落了锁,霍兰心道:“文女侠,你可不得不服我的神机妙算!”
文简之道:“出了什么事?”
霍兰心道:“我走出半里地,才过了一座桥,便见两个衙役站在桥头,挨个查验过往人群。我经过时,果教我脱了斗笠,对着告示查验了一番,才放我过桥。”
文简之见她说得眉飞色舞,正待多问几句,霍兰心将她按在凳上坐了,用灯烧热了软蜡,同油彩调在一起,将她鼻梁加高了些,下颌垫得方了,又好一通描眉画眼。文简之走到镜前,竟认不出镜中那女子是何人了,惊奇道:“你从哪里学得这手艺?”
霍兰心抿嘴一笑:“闺阁女子哪有不会梳妆的,若会梳妆,学这易容之术便简单许多。教中还有不少笨手笨脚的臭男人,学不会这手艺,若要易容,还有人皮面具可用。只是那东西金贵得紧,也只有教主同长老们才用。文女侠可别怪我将你画丑了。”
文简之笑道:“丑些才好,最好画成一个麻脸老妇,最不惹人注意。”
不知不觉已到午时,两人腹中饥饿,到楼下要了两碗面条。文简之只要了一碗素面,霍兰心却张罗着给她切了半斤牛肉。文简之嫌东南的面条太淡,去寻了一罐芥菜辣子,加了三五勺方才罢休,看得霍兰心哧哧直笑。两人酒足饭饱,相谈甚欢,却听门前一阵喧哗,进来六七个同样打扮的男女。为首的那个年方加冠,腰间挂着一把鹧鸪剑,竟是飞暄阁的嫡传弟子。甫一进店,他便四处环顾,直奔文、霍二人的座位而来。
文简之起身道:“这位兄台,你寻何人?”
那青年男子却不睬她,指着霍兰心叫道:“你这邪魔外道,偷偷摸摸到江宁府来,意欲何为?”
文简之将他手臂一推,怫然不悦道:“休得放肆!对姑娘家指指点点,飞暄阁武林名门,哪有你这样的无礼之徒?”
那人咬牙切齿,怒道:“什么姑娘家,她……”见文简之脸色阴沉,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怕在武林同道中丢了面子,才道:“我名叫李成愈,我师父是飞暄阁掌刑李流月。小弟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这……这混账乃是师门弃徒,同魔教纠缠不清,不可不管。”
文简之道:“你空口无凭,可有证据么?”说罢朝他身后其他飞暄阁弟子一拱手,说道:“诸位,我也是武林中人,乃是衡山派洒扫庭除的一婆妇,贱名不足挂齿,但也知道江湖规矩。我只知飞暄阁乃武林大派,总不能仗势欺人吧。”
李成愈急道:“你有所不知,我认得她。当年她对责罚不满,逃下山去,还盗走师门至宝。那时门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方才我在桥上瞧见了,果然是她!”
文简之见他身后几人年纪尚轻,面露犹疑之色,便朗声道:“李兄,你说此事在飞暄阁沸沸扬扬,无人不知,那么你身后的几位知道此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