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榆此言既出,文简之心中大震,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便低头不语,生怕再惹得师父大发雷霆,今晚真不知该怎么收场才好。见她不答,皇甫榆也沉默了一阵,却将剑放低了,痛心道:“简之,你可忘了师兄的血仇了么?”
文简之低声道:“徒儿不敢忘。”
皇甫榆俯下身来,望着她眼中含泪,声音便轻柔了些,又道:“既不敢忘,做什么自轻自贱,和这魔教妖人混迹一处?”
文简之道:“师父,师兄之仇,本是我们同越七星的仇恨,怎可无故迁怒旁人?”
皇甫榆本以为她意欲悔过,却不想她说出这等是非不分的话来,将剑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胡说些甚么!若非那魔教中人在婚礼纵火,你师兄哪里会出手?他若不出手,哪里又会丢了性命?那魔教在武林猖狂霸道,能成气候,便是靠那些妖邪串通包庇、层层密织,盘根错节地绕在一处,你要讲究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也同你一般讲道理么?倘若这天下的仇恨都有道理可讲,你师兄又得罪了谁去,便被杀了?”
文简之跪在地上,讷讷不言,半晌道:“师父,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但……但我随小霍一路而来,从未见她害过什么人,倒见她为人仗义,扶危济困,见人有了病痛,多出手襄助。求师父看在她救了那两个少林弟子的份上,饶了她去罢。”
皇甫榆道:“魔教中人历来狡猾。当年商时素为攻灭少林,便假扮做一挑水老者,也是这般慈眉善目模样,凡三四月,便在琢磨那铜人阵的破解之法。她当年在飞暄阁时便多有劣迹,经常偷盗,李掌刑已尽数告知于我。简之,你怎知她不是为了骗你,故意做态?”
文简之听到李流月的名字,不由一惊,心中却浮现起那日在金陵,飞暄阁弟子合起伙来欺侮霍兰心的情形,道:“我不知她在飞暄阁做了什么,或许事出有因,只是你我不知。师父,若她真有过错,飞暄阁将她逐出,罚也罚过了,再如何要她用性命相抵呢?”
皇甫榆脸色骤变,厉声道:“简之,你变得我认不出了!古人云,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你忘了师父怎么教你的了么?”
文简之被她连番盘问,又是心痛又是委屈,余光中见霍兰心缩在床边,头发披散,吓得瑟瑟发抖,生怕她体内的毒又被钓起来,焦急万分,高声道:“不曾忘,但师父也教过,论莫定于有证。人死不能复生,若只是听说传言,怎好给人定死罪呢!若错怪好人,悔之晚矣!”
皇甫榆闻言大怒,喝道:“你敢对你逐出师门之事有怨言么?”
文简之怎料她会想起那一茬儿,没来得及辩解,脸上便挨了一掌,直打得她天旋地转,眼前黑蒙,右耳中嗡嗡作响。她咬牙忍受,却见师父一把抓起霍兰心,朝她胸口点了两指。霍兰心挣扎起来,放声痛呼。皇甫榆冷冷道:“你过去爱偷东西,这次靠近简之,又想偷什么来?”
文简之大急,右手抓住师父的手腕,左手捉住霍兰心衣襟,使那寸劲一分。皇甫榆未料到她敢忤逆自己,一惊之下,力道松开,怒道:“你就这般目无尊长么!还不跪下!”
文简之将霍兰心救下,后退两步,却见她已经无力站立,颤抖不止,料得她已被钩魂引损伤了根基,哪里经得住师父两指呢,一时间又是自责、又是心痛,道:“师父,你要动气,责罚徒儿就是了。她与此事并不相干,何苦折磨她呀!”
皇甫榆气得脸色煞白,嘴唇颤抖。文简之见她欲言又止,想起幼时师父慈爱的模样,好似将她一颗心撕成两半,又庆幸师父或听了她的解释,不再苦苦相逼。却不料皇甫榆举起剑来,冷声怒道:“好一个不相干!简之,你若再护着她,我便没有你这个徒儿!便是你拦着,为师今日也断无放过她的可能。”
文简之知道师父固执,却不想她早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如此不通人情,又望见怀里霍兰心死灰般的面容,心中悲哀无比。见师父提着剑朝二人而来,只得从床边也掣出长剑,摆架相迎。两剑相交之时,一股刚猛霸道的劲力直冲肺腑,震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师徒二人再无话可说,在这狭小旅店中过起招来。
皇甫榆自幼便随师父习武,至今已有四十载春秋,丹田气海如黄河汹涌。三招之后,文简之便觉手臂酸软,力有不逮,颓势尽显。皇甫榆一剑劈下,她欲向后退时,肩膀却抵住了墙壁,只得举剑相格,料得自己受不住这一击,定要受伤。皇甫榆见她到了绝境还不认输,更是怒火中烧,喝道:“简之,你还不放下那妖女!”
文简之不肯,眼见那玄铁宝剑便要削下她一条胳膊,只得闭眼咬牙,将剑一横,盼望师父念着师徒情分,放自己一马。却听当啷一声,那皇甫榆随身多年的佩剑竟被拦腰削断了。
皇甫榆不可置信地拿眼看着她,文简之大骇,连声道:“师父,我,我不是……”
她低头一看,原是危急关头,她错拿了霍兰心的宝剑,因为心绪激荡,痛苦不堪,哪里有心去摸那剑的斤两不同呢?此时见那剑身亮如明镜,剑锋薄如蝉翼,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隐隐可见水波澹澹,内蕴青光,真是一把削金断玉的好剑!
皇甫榆道:“简之,你是要同我断了师徒之情么?”
文简之一时语塞,在她怀中,霍兰心却咬紧牙关,忍痛道:“你不是将她逐出师门了么?还讲……讲什么师徒之情?”
皇甫榆一声暴喝,举剑便向霍兰心胸膛刺去。忽见一道银光闪过,两人转头,却见一支筷子钉在门上。文简之回头一瞧,只见窗框上有个人单脚立着,衣袂飘飘,却是不久前见过的侯君玉。
皇甫榆怒道:“我管教徒儿,什么时候轮到武当派的人插手了?”
侯君玉只是不答,扭头道:“那叫文简之的,大杖则走,带那小姑娘快跑罢!”
文简之先是一怔,抱着霍兰心便向窗口抢去。皇甫榆要追,侯君玉却挥袖将她拦住,笑道:“唉,你这师父,大半夜的,和徒儿过招有甚么意思?不若同小道比划一番,指教指教。”
皇甫榆被他袖风在手臂上一带,险些身形不稳,便立在原地,蓄力一掌,将侯君玉推出一丈,喝道:“你好不讲规矩!什么比试不比试?哪有插手旁人门内之事的道理?”
侯君玉拍拍袖筒,往窗口一站,摆明了不让她靠近,又偷眼一瞧,见文简之二人去得远了,才道:“好厉害功夫!小道打你不过,但说这话便是你狭隘了。我与你说,我那师弟蒋群新,正是当今魔教的右使,你若见了他,杀是不杀?”
皇甫榆怒道:“你饶舌些甚么?若是魔教右使,我自然杀了。”
侯君玉微微一笑,道:“照你这么说,我这师兄千里迢迢来清理门户,你若对他拔剑,算不算是插手了我武当派的门户之争?”
皇甫榆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见他双眼总望着窗外,是真心关注文简之的去向,怒火竟消了大半,心想,他也未必是要折我面子,我二人本没有什么交集,何必撕破了脸呢,遂道:“常言道,权宜之计罢了,历来总有这些争辩,不足为奇。”
侯君玉道:“那么,你徒儿和小妖女一路同行,可否也算权宜之计呢?”
皇甫榆见他又绕回这件事上,摆明了是要教训自己,怒道:“你莫逞这口舌之利。若你非不守江湖规矩,来日我便去问问你武当派的掌门,见师父教训徒弟来横插一脚,这是何等样的礼数!”
侯君玉道:“也罢也罢,算我错了。来日见了我师弟,我要打他,也许你放他走一回,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