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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桑(第1页)

二人来到村口,正是晌午,道路田间却异常空旷,不见农忙之人,待到了村口,也不见一个成年男女,唯闻老少鸡犬之声。文简之往村中走了一里,才见一个扎着小辫的孩童,坐在门前,手里拿着一支竹棒,正在沙土地上圈圈点点,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你们这村里的大人都上哪里去啦?”

那小孩儿看她们满面灰尘,神色狼狈,说道:“我叫阿四。两位姊姊也是逃荒来的吗?到家里喝一碗水罢。”

霍兰心见他虽衣裳质朴,言谈间却爽朗利落,柔声道:“我们是赶路的行人,多谢你了。”

那孩子摆摆手,引二人在门前的条凳上坐下,到屋里拿了两个水碗,又说要给她们舀些糊涂等物。文简之见那碗边缺了一块,釉面也开了,心想,她二人纠缠于江湖恩怨,却忘了这天下还有不少百姓吃苦受累,连好碗好筷也用不起,相比之下,她们一路而来坐船乘轿,从没饿过肚子,怎好意思要他的救助?便道:“小兄弟,我们有个不情之请,这位姊姊生着病,路上跑丢了鞋,想问你家大人借一双鞋来。我会做些农活,你们现在不正收麦子么?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便知会一声。”

那阿四道:“哎哟,我倒不清楚了。姊姊你等着,这屋子里有我娘编的鞋,我去拿给你来。”

他说着晃晃悠悠走到里间,不一会儿,果拿出一双崭新的草鞋来。霍兰心换在脚上,虽不太习惯,但到底比光脚踩在烂泥碎石上好,对那小孩儿道:“阿四,你是个好孩子,你姓什么?这儿叫什么村?”

文简之见她念着报答,只苦今日无有钱银,正准备在心里也记上一记,来日再做打算,却听那小孩儿讲:“我爹姓夏,村子叫什么什么河村,我记不清了。我们这儿左邻右舍都认识,除了几个卖货的,也都不太出去,记不得村名儿。等我爹娘回来罢,我爹娘今儿不下田,同左邻右舍都向村东头去了。”

文简之奇道:“去村东头做什么?”

那小孩站起身,凑近些道:“姊姊,我们这有个姓洪的大户,家中有百亩地,养了十几户客。去年春天,隔壁阿贤的娘病了,治病花出去不少钱。他家有五个孩子,没了她编那些竹席草帽去城里卖,加上汤药不断,更是接不开锅了。那洪老爷说,让阿贤爹把池塘和田都抵押了,他出了几两文银,写了借据,给阿贤家应急。阿贤爹不识字,高高兴兴地回来了,却不想今年洪老爷带着人来要债,否则便要把阿贤家的田地收了去。请先生来看,才知原来那字据上写的不是一借一还,而是……是什么倍称之息,按照这样算,把他全家都卖了,也还不起啊。”

霍兰心听了大惊,说道:“官家早不准这般放贷,律中有禁,怎好以重息要人典卖田券呢?”

阿四道:“什么官家不官家哟,那乡里县里的老爷们只认得拮据,说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押了手印。前几日,阿贤爹便被他们治个不知什么罪,关了三日才回来。阿贤娘急了一急,发病死了。她还没下葬,洪老爷就派人来将田强收了去……明明是阿贤家种下的麦子,现在长高了,那家丁却叫他自己手下的人收割。阿贤爹发了疯,怎么也不肯,一头撞死在墙上。我爹娘和陆婶、万伯伯他们哭了一夜,看阿贤和他哥姐一个个脸上木僵僵的,哭都哭不出,饭也吃不进,今儿便叫上邻里,都去洪家给阿贤的爹娘讨个说法。”

文简之听得怒从心头起,骂道:“又是什么狗屁混账事儿?好哇,今日竟叫他撞在我手里!”

霍兰心道:“文女侠又要逞英雄去么?”

文简之才想起两个人连下餐饭也没有着落,低声道:“那……我总不能坐视不理罢。”

她方才声音高了些,从对面门中转出一个老者,拄着拐,瞪眼将她一看,怒道:“嚷嚷什么?你便好大本事么?”

文简之本欲辩驳,见他衣裳破烂,颤颤巍巍,年至古稀,心里的气也消了,问道:“老丈有何见教?”

那老者道:“当年王相公在时,曾来过几个当官的,要将这村里的土地按肥薄分一分,好减免些税钱,阿贤家的塘子说是利于农桑,还不用课税。倒是那姓洪的人家,塞了些银子,命人将他们家的肥田都量做坏田,还少计了十亩。那时虽乱,一会儿一个主意,但日子还有得过。现如今是青苗钱也借不到,塘子果林田地全要课税,我看倒不如让姓洪的收了去,收去了干净!”

霍兰心道:“若当了人家的佃户,每年还要给主家上供,日子不是更不好过了么?”

那老人怒道:“这样去闹,便能养活他一家五口么?”

文简之实在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低声道:“大不了将他家一把火烧成灰烬,能用的钱银都拿出来分了。莫说养五个,十个也养得!”回头将背上的剑摘下,放在霍兰心手中,对她道,“你在此处稍等一等……我去去就回,保证不出乱子。”说罢便上了房檐,朝远处而去。

阿四大叫道:“这位姊姊飞得好高,是神仙么?”

霍兰心道:“她便是这个性子,耐不住一时半刻的。咱们不要管她,我陪你玩好么?”

文简之在房上走出一刻钟,便见一户高门大院,门前一汪正圆的池塘,木门半掩着。有十几个农夫农妇正聚拢在门前,喧哗不止。她见那门边有一棵极高的樟树,便飞身而上,躲在枝叶间。转眼,见那门中出来一个身穿皂白绸衫的中年男子,看着像是洪家的管家,对那人群道:“唔!你们这些刁民在此聚了半日,到底要做什么来?”

为首那农妇矮胖身材,一双弯眉,双目炯炯,腰扎湖蓝折裙,花白的头发间系着一条红巾。见洪家门里有人出来,还未听他说什么,便骂道:“猪油蒙了心的,装什么蒜,你也不臊!你家老爷认不得哪个村里来的?只怕连俺们家里几多田、几只鸡都记在心上罢。俺几个不为别的,就为给阿贤爹娘讨个说法。”

那中年男子道:“你这婆娘好泼皮,县衙里都判了的事,你讨哪门子说法?”

农妇道:“人家活生生两口子,前日里还种地,转眼让你们逼死了。姓牛的,你也是这村里长起来的,一张好嘴,偏向着这一户畜生说话,你娘不如早教你溺死在茅子里咧。”

那几个同行者听她出口破落,颇有气势,纷纷给她帮腔,说了不少腌臜话语。那牛管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叫道:“你也莫横!前些日子西边才闹了灾,饿死那许多人。到时轮到你们头上,还不是要洪家开仓救济,否则便饿死你们这些穷化子。二姐,你也莫闹,要是闹了灾,你家闺女还可上门来做小,养活你一家子,今儿和我们撕破了脸,晚些老爷可不救你。”

文简之听得火起,拔了片树叶,在手中一搓,朝他头上弹去。本想再给他些颜色瞧瞧,又想起对霍兰心的保证,便不再动作了。那管家啊哟一声,转头却不见人,骂道:“奶奶的,哪来的瘟鸟。”

那农妇本就满腔愤怒,见他不备,从袖里掣出一把剪刀,便扑过去,往他身上刺,骂道:“你说这烂嘴的话,鸟也往你头上屙屎!俺叫你说,叫你说哇!”她一面刺,一面揪住头发,往他脸上连连啐去。“教你编排俺闺女,好贱人,今儿奶奶教你知道厉害,我呸。”

那管家哪里见过这样阵仗,被那剪刀吓得腿软,捂着头脸便向门里躲,叫道:“啊哟,啊哟,杀人啦,快救命也!”

墙里听见响动,这才跑出几个丫头小厮,将二姐的剪子夺了,按在地上。众农人见她倒了,气得目眦尽裂,纷纷涌到门前,嚷着要解救二姐,同洪家下人厮打在一处。顿时,那大樟树下烟尘滚滚,骂声四起。这洪家本在地头上作威作福惯了,连着家人也蛮横无理,与这几十户农人积怨已深。两头起初只拳脚相加,不多久,竟有几个农夫拿来锄头镰刀,摆出要拼命的架势,那几个小厮也道后院提了朴刀等物,前来助阵。文简之心想,农民可怜,那丫鬟小厮也是做下人的,何苦为虎作伥,给主子这样拼命!想到此处,心生一计,便倚着树干溜到地下,晃到那管家身后,哧哧点了三指。见那管家两眼一闭,瘫倒在地,便叫道:“唉哟!出人命了,出人命了,快散开,快散开。”

众人见有人倒了,这才分作两边,面面相觑。文简之在他身上拍了几下,装模作样,叫道:“醒来,醒来。”那管家穴道一松,见自己满身灰尘,躺在门前,早没了之前的威风,却也不起来,朝那几个丫头小厮叫道:“快扶我回去,请个大夫来瞧……唉,这些穷鬼、叫花子,好恶毒哇。”

文简之不想他竟诈死,要赖在那几个乡民头上,心中十分后悔,刚要再拍他两掌出气。那管家见她蹲在身旁,道:“你这妮儿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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