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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第1页)

隔日,村中众人劳作如旧,有农人去山间垂钓,路过时见那洪氏门前池塘水有异色,细一看竟是浸着无数纸张,墨色将池水染黑了一片。直到正午,看账房的才发觉账本不翼而飞,再搜检时,那地契米粮出纳之册,连同奴婢的卖身纸等物,尽数泡在了门前的池子里,金银细软却不见丢失。村中人暗自窃喜,却不明就里,唯有二姐一家心中有些猜测,到屋后去寻时,只见地上几捆稻草,那两个借宿的女子却不知去向了。

文简之同霍兰心出了村子,一路向北,一头扎进林间小道,傍晚时到了码头,见几艘送丝帛瓜果的商船停在渡口。两人趁船工饮食之时,悄悄溜进船舱,挤在那小窗之下,丝帛之中。听那船夫同妻子儿女交谈,此船不出一日便能到汴梁,卸下货来,三日则返,二人俱是欣喜,又听那家人间殷勤叮嘱之语,心中各自怅然。这几日接连奔波,前夜又去洪府闹了一番,霍兰心早已困乏不堪,未及日落便入了睡。文简之扯过一匹绸子,将她身体盖了,心想,小霍比之前更瘦了,我二人从栖真谷出来,也近两月了。又想起师父失望的神色,不由一阵心酸,黯然想道,师父同李流月认定小霍是奸邪之人,不知有什么凭据,又不知她同飞暄阁的过节究竟如何,何至于总是揪住不放;可单凭我这一路之所见,小霍的性子虽倔强、偏执些,但绝非表里不一之人,否则她何必冒着风险救那两个少林弟子,又何必违背越七星之令,忍着剧痛,躲进栖真谷呢?

想到此处,忽听船板一阵咯咯作响,上来两个人,又听那船家道:“两位,我们这舱中满了,若要随船同行,睡在外面可使得?”

其中一人道:“使得使得。”文简之本已将剑紧握,听他答应,这才松了口气,侧过身去,正要入睡,又听二人在外悄声交谈,听声音是一男一女,言及什么“仙姑娘娘”、“李朝国主”,不由好奇,又睁开了眼睛。听得夜色之中那女子道:“待到了汴梁,你我便去见七爷,得了密宝,能治我主的恶疾。”

那男子也低声道:“鸾车,我总觉那叫七爷的邪的很,你我同他交接这许多次,从未见过他的模样。他那些药物,大理来的和尚也不曾见过,宋人奸猾,你真信他么。”

鸾车沉吟一阵,说道:“也没有别的法子。龙架,你不去,我就一个人去。”

龙驾道:“妹子,这怎么使得?总归是你去我也去。可恶那资政殿学士也在京中,不若你我二人杀之而后快,替主子报仇。”

文简之心中一惊,不知他们说的是哪位学士,又和那学士有什么仇怨,心道,要是小霍醒着,必能知道这两个夏国人潜入汴梁有什么阴谋;正欲将她拍醒,又听鸾车道:“那怎么行?皇帝说了,现下无力再起兵戈,以和为贵。这一趟来,专为了我主治病之事,不可延误。”

龙驾道:“我两个哥哥都是因他而死,尸骨也无处收敛,我怎么咽得下那口气。”

鸾车叹息道:“打仗岂有不死人的。出兵前便有人劝过我主,只是她不能听。”

龙驾道:“你不曾经历过丧亲之痛,你懂什么?”说罢又换成了另一种声调,含含糊糊的,许是夏国的语言,文简之听不明白。两人在船舱外争执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不多久便传来鼾声。文简之心绪不宁,听见“出兵”一词,想道,这二人所说的莫不是去年平夏城之事?那西夏皇帝同小梁太后亲提四十万大军,逼迫西北边境,被打得大败而归,捷报传遍中原,文简之亦有所耳闻。又想,他二人叫“鸾车”、“龙驾”,大概并非等闲之辈,怕不是那西夏国主御前侍奉之人。如今西夏罢兵而去,教边民休养生息,他二人潜入汴京,鬼鬼祟祟,不知要如何不利于大宋呢。

她原有些困倦,听了这一番密谈,睡意也去了大半,又想,到底他二人也在船上,总不能插翅而飞、四处作恶,便也闭上双眼,到窗外透进微光,才勉强睡了几个时辰。到第二日午后,霍兰心悠悠醒来,见她面容憔悴,正要出声。文简之掩住她口,朝外一指,竖起两个指头,便听那鸾车、龙驾在外间低语,又言及“臂伤”、“休兵”等事。霍兰心听了一阵,脸色大变,拉过文简之在她手心写道:“梁后病重,西夏来使。”文简之点点头,她便又写道,“越七星在汴梁。”

文简之脸色大变,看向霍兰心,却见她对自己也点了点头,十分肯定的模样。待天色渐暗,二人听到两岸喧哗渐近,便知靠近了城池。不多时,那船在码头轻轻一碰,二人听到甲板上脚步作响,知那两个西夏人离船而去,又听到左右船工渔人相邀用饭的呼哨,这才放下心来。文、霍二人乘那空隙,跳上码头,躲到一面矮墙之后,才各自伸欠一番,活动筋骨。

霍兰心道:“那两人听着是小梁太后的心腹。那梁后去年断了一臂,至今伤还未愈,想来是到中原寻医问药的。不知他们怎么和越七星搅到一块儿去了!”

文简之道:“那七爷便是越七星么?”

霍兰心笃定道:“魔教药部的月钱发放从来倚仗那些灵丹妙药,可即便是做生意,从前也只卖给雁门关里外的宋辽百姓。那越七星扮作药贩子,同百姓交易时便自称‘七爷’,这假名儿只有药部中人知道。他现在不当左使,竟如此大胆,跑到天子脚下来了!”

文简之道:“这可如何是好?偌大的东京城中,你我何处去寻他?又如何去寻那两个西夏人?难道要你我二人写一状纸,告到开封府尹面前去么?”

霍兰心道:“你先随我回家去,咱们再做计较!你尚且有官司在身,京城防备森严,总不能住在客栈当中了。”

文简之这才记起霍兰心家住此处,这一路奔忙变故,却将来汴京的要事忘了,点头道:“是我心急了,你我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你也有年余未归,同家人热闹热闹,也是应当。”

霍兰心笑道:“你随我来罢。我爹或不在家中,二哥却在京城做官,总是要回府的。过去家中人都看不惯我做这样打扮,只有二哥和黄姨娘对我好些。”

二人沿着河水一路向北,只见两岸灯火莹莹,几道虹桥飞过水面,上有如织游人,下有画舫船歌,不时见高头大马、香车辇轿从人群中穿过,其上銮铃玉佩叮当作响,好一派繁华气象。霍兰心在一高墙偏门处停下脚步,在小门上叩了两记,便听里头问道:“外面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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