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忻州东城门向西北眺望,便见远处铺开一道横云,连贯天际,州民呼曰王母山。出城西行二十里,才隐隐可见山峦巍峨,岩石堆叠,原是太行山脉横入晋西北的一臂。野芳侵蚀中,唯见一尘土小道,直通山野,约莫能供三马并行。相传当年明妃出塞,朝辞玉阙,暮出雁门,便是由此向北、进入茫茫朔漠。
沿古道北去十里,才得窥太行山全貌。山脊拔入层云,紫壁耸立,高逾万丈,重峦叠嶂间云气溢流而下。午后一过,山影吞没荒原,风起时飞尘接云,以往常有商客在此经过,群山直将道旁的牛羊、蠕动的行人车辇衬托得宛若蝼蚁一般。在如削山崖之上,层叠错落十几座高楼城寨,雉堞连横,民间称其雄奇,有“雁门十八隘口”的美誉,从古道上远望而去,却只是斑斓数点。自天水一朝开国以来,于晋北与辽人兵锋相接、擂鼓作战,不下千百之数。忻州城地处要冲,锁钥三关,正是兵家必争之地,历数十年兵燹烽火,在雁门十八隘口下,不知埋没了多少风流人物、英雄豪杰。而今两国修好罢兵,厌谈金戈,荒草中仍时见人马白骨裸露岩边,金矢弓刀锈于水畔,更不知是何日遗迹。
这日,雁门古道上走来两骑,细看时,却是两个头戴斗笠的女子。牧民大奇,只道近日耶律契丹在边境布防,隐隐又有南下之意,竟还有人敢孤身在荒野之中走这险道。只见一刻钟功夫,那两人便骑着马,隐入山路,不知向哪里去了。
一夜惊险后,文、霍二人不敢在东京耽搁,乘马向北。因皇城司损兵折将,京城的戒备愈发森严,霍兰心虽从榴红怀中得了秘药,却心有惴惴,生怕两个西夏使者在城中找寻,第二日,便收拾了盘缠细软,辞家而去,唯留了一封书信在卧室之中。二人心中盘桓着无数疑惑,一路而来商榷数次,始终没有定论,只觉得从朝堂之上到江湖之中,无一处太平,但见山雨欲来之势。待到了忻州,安顿一番,才将这些琐事暂时忘却,专心讨论到魔教总坛取药的计划。
忻州距魔教总坛不过百里,城中时而见打扮古怪的江湖人出入。二人为避人耳目,在乡间客栈草草睡了一夜。半夜之时,文简之被霍兰心摇醒,见她欲言又止,问其何事,但见霍兰心终究顾左右而言他、不肯言明,料是她忧虑二人此行的安危,便好言相劝,叫她在自己身边睡了。到第二日傍晚,城外忽降一场急雨,西北本就干旱,这客栈更年久失修,外面雨声一响,房中竟也下起小雨来。
那小二连连作揖,请二人先到楼下堂中喝茶,不料却来了几个寻欢作乐的守边武官,端着酒杯,将曲儿唱到半夜。二人无奈,又只好躲去茶棚屋檐下图个清静,听着窗中传来的歌咏之声。起初那歌儿尚有可听之处,到后来几人许是醉了,大呼小叫起来,也有哭喊打斗、打落杯盘的。待几个醉汉都睡下、堂中鼾声起伏,雨还下个不停,哔哔啵啵打在棚上。两人对看一眼,只道此夜终是无眠。正无奈时,忽听有人拨动琵琶,轴转宫商,在寂寂雨声中唱道: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二人站在檐下,各想起陈年往事、失路之悲,一时听得呆了。瓢泼大雨中,只听余音绕梁,缠绵悱恻,低徊幽咽若花底潜鱼。待雨停了,两人欲上楼回房,却只见几个武官睡在地下,横陈粗鲁,灯火已经黯淡,唯一把琵琶立在墙边,方才那歌曲不知是何人所弹、何人所唱。
二人在房中只睡了一个时辰,天明之时,便朝太行山中而去。待进入山谷,四下无人,霍兰心便策马靠近,对文简之小声道:“待到了总坛,我便作势把你捆了,打个活结,替你背着那剑,说你让我用毒麻翻了,送进山来。若能骗过教主,取了解药,那便万事大吉了。”
文简之道:“就这么办,待他们押解我的路上,你我二人一道儿逃走便是。”
霍兰心道:“好办好办,我那针上已淬了叫人昏睡的毒药——还多亏了那两个夏人提醒,他们武功那么高,却也怕用毒的暗器。只是委屈你了,教你冒了不少风险。”
文简之却道:“行走江湖哪有不冒险的?再说了,我未曾到过忻州太行,也想一览风物,好让你尽一尽地主之谊。”
霍兰心苦笑道:“我哪里能招待你呢?无非又是教你跟我一道儿东躲西藏,徒劳受苦罢了。”
文简之道:“那有何妨,既已经到了山下,也无从反悔了。你倒说说,这太行山上,有什么风物可观的?”
霍兰心听她说得豁达,心头一阵暖意,柔声道:“不知你可曾听说,熙宁年间,朝廷曾委派一位查访使到黄河之北。他沿着太行北上,经过一峡谷,见那高耸的石壁上,有些图画刻板似的石头,凑近看却是些蚌壳、卵石、认不出名字的鱼儿。他便说,麻姑所谓沧海桑田便是如此,太行山在千年以前莫不是东海之滨罢。昔日滩涂变作高山,其中的鱼虾螺藻也随之拔起,才有了这样的奇景。”
文简之本就爱天下游历,只因魔教占了太行山一隅,但拜过五台的山门,不曾到过晋北,听她一说,不由奇道:“竟然有这样的所在。那查访使也是位妙人,在山中行走,竟看得这样仔细。”
霍兰心道:“可不是么?他还道,黄河滹沱之流,都是浊水,想来是冲刷泥沙而来,累积在海岸上,才使海水退走,让那高山、田地显露。这黄河之水,和太行山的岩石,不知怎么竟让他想到一处,我在汴京读时,觉得他那学问何尝不是通古今之变,不亚于先秦诸子呢。”
文简之想到万年之间,天下竟能发生如此剧变,她所熟知的汴京、幽燕,竟曾都在大海之中,不经悠然神往,道:“若真如他所说,这水冲之沙要积累而成岩石,那需得经多少时日才能成形?恐怕古代尧舜之时那些王侯将相,也未能见得。可见人生天地之间,真犹如沧海一粟,池塘里的蜉蝣罢了。小霍,这样看来,你我一时的苦痛又有什么关系呢?”
霍兰心道:“我读那刻本时却未曾这样想过。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倒好受些了。”
文简之沉吟片刻,又道:“若世世代代都有些真君子、真豪杰,敢为人伸张正义,未必不能像这河水泥沙一般积少成多,将大海也填平了去。到那时,世上的风气变了,像你这样的人也就不会无家可归了。”
霍兰心脸色一变,不再说话,唯听马蹄踩在湿地上的哒哒声。文简之心道,莫不是我又说错话了?正要询问,却听霍兰心叫道:“文女侠,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文简之听她声气不对,仿佛哽咽,说道:“什么事?”
霍兰心顿了顿,只摇摇头,说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说得有理,若都是像你这样的人当官作宰,那才好呢。”
两人说着,沿着小径一路向山上去,便见一汪青幽幽的深潭,崖壁垂下一道细瘦白水,注入其中。转过几个山坳,嶙峋道路边,果见两面拔高的灰白石壁,其上星罗棋布,满是水藻圆螺的化石,恍若巧匠工笔,悬在两侧,仿佛两面高挂的绘画屏风。二人仰头而望,不由心想,前朝的人打马从这儿经过,看见万年前的遗迹,便兴致勃勃地记到书上,或许未曾料到后经过的人会想起他来,心中不由替他高兴;又想起昨夜檐下雨中,听见房中人所唱,“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也不知再千万年后的人是否有缘看见这化石——到那时候,还有人唱晏殊词吗?会不会还有像吕学士、章相公那样,因着庙堂之事、人生际遇而苦恼发愁的一对朋友?还有没有宋国辽国?还有没有正道和魔教的分别?后来的人们将怎么看待她们,怎么看待她们认识的这些或知名、或不知名的人,又怎么看待大宋的国家兴亡?
转眼间,那道路已到尽头,又见一条石栈道,路面潮湿无比,马蹄打滑。霍兰心道:“不若我们将马拴在路边,走上山去。”
文简之下马,朝前一望,道:“还有多少路?”
霍兰心道:“不多远。这山上的石栈道本就是魔教教众所修,其中隐含奇门遁甲之理,若知道口诀的,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总坛,若不知道的,便永远在这山里打转,出也出不去。不过,像历代几位教主、左右使那般轻功卓绝的另有路走,不稀得走这小路。”
文简之道:“若有人误入其中,岂不是枉死了?”
霍兰心道:“若没有这石栈道,正道众人一拥而上,我们还有日子过么?再说了,此地险远荒僻,既没有牧民也没有樵夫,不会枉害人性命。”
文简之点点头,心道,此地与外界不通人烟,只不知这魔教中人如何维持生计。二人将马栓好,解开草料口袋放在路边。文简之从包袱里摸出一段绳子,叫霍兰心将她双手捆住,摘下剑来,方才继续赶路。霍兰心引她走了一段,果见无数岔路,迂曲环绕,有些道路甚至隐没在山崖之上、丛林之中。每到这样的路口,那显眼的石路便似诱饵一般,通向它处,若不仔细观察,便要陷入迷宫、再难出山。二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只见一道极深的山谷横在眼前,宛如开天巨斧所劈,道路就此断绝。文简之正张望间,见霍兰心抬手指道:“大议事厅已经到了。”
文简之骇然,竟不想已身在魔教之中,抬起头眯眼一瞧,只见一座黑沉沉的建筑立在山谷对面,隔着水雾看不真切。恰在此时,风吹雾散,那大议事厅便露出真容——恢弘非凡,砖瓦漆黑,由十八根长脚横柱托举,恰嵌在太行山黑龙潭的崖壁之上。她们脚下,有五块半人高的黑铁方锭,五道黑沉沉的锁链扣于那铁锭上,足有碗口粗细,横过山谷,隐没云中,连到议事厅门前。河水像一道碧绿的细线,在铁索下逶迤数里,没入在群山之间。霍兰心对她解释,相传后山台阶未成之时,祖师秋雀儿聚教中长老会议,人人必使轻功从那铁索上飞过,方能到议事厅之中。当是时,正是龙虎开榜,歌舞升平之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而今中原连年灾祸,民怨沸腾,武林也难免衰落,当年的风采便成了口耳相传的故事,也少有人再从那铁索上经过。历代教主都道此地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少有人事滋扰,不必搬迁,便陆续在后山修葺了八十里交错的台阶马道,密布如网,将总坛各部彼此勾连。
二人正说着,刹那间云开日出,一道金光正照在那议事厅前,将层层瓦片照得如鱼鳞闪烁,阴影之中,两扇铁门敞开,其上高挂一块巨大的鎏金牌匾,上书四个大字“无君无父”。门两侧竖起两根三人合抱的柱子,赭垩红漆,画着狰狞恶鬼,其上一副飞白写就的对联,书曰:
千古血泪,在从在德,剪断恩情挥才尽;
万般冤仇,非圣非贤,毁罢名教至此销。
霍兰心道:“我师父说,这是祖师婆婆教诲天下女子、天下男子的大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