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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由于手机铃声不适时地突然响起,我只能和侦探以及那位女人匆匆告别。之所以这样,只是想留下一层虚无仅有的薄面罢了。

小跑到四下无人的角落里,光是按下接听键的动作就几乎耗尽我全部的力气,电话听筒内响起带有浓厚不满的声音,我不用听就已经对即将钻进耳朵里的内容难熟于心。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命运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或许早在那个选择开始,一切都被我选错了。

每当到这种时候,我就会难以自控地想起——她,和我做出相反选择的她。我和她曾是住在上下层的邻居。森林里的房价和其他地区相比总体偏低,但在最为高峰的时期价格也达到过上千元每平米。当时我们一家住在以年为收费期限的廉租房里,年到末端依旧会需要为几百元房租发愁。

中学写剧本的时候,我喜欢利用节日、生日作为剧情助燃点。在生活里也是一样,我能感受到每当这些日子来临,屋子里除了应该有的喜悦外还总弥漫着一缕焦躁。就像给加油站的空气里洒满面粉,然后只需要按下火机。

大概是身为雌性天生的敏锐,我通常会比造成火灾的其他家庭成员更快反应过来。无论当时我在哪里,在干什么,默认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把身边处于波及范围内,可能存在风险证明我“不务正业”的易燃物放到阴凉处藏起来,以免火势加重。

火灾里导致丧生的最常见原因,往往不是焰火本身,而是空气里充斥着燃烧过后产生的一氧化碳等有毒气体。无法直接离开的环境里应对它最好的办法就是躲进厕所,捂住口鼻,不要大口呼吸。

“咚咚咚!”蜷缩在角落里,我抬起头能看见扭曲的黑影照映在门板上,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一团真正的火,透过眼睛将我的五脏六腑烫伤。

我受了伤,我该去怨恨吗?一场非自然情况下发生的火灾。我找不到去怨恨一团火焰的理由,我只是常常在想,究竟是什么让她燃烧起来的。

坐在餐桌上,这是火灾发生后的第二天。我们一家人照常围坐在一起吃饭,我忍不住抬眼悄悄打量着那几张脸庞。我想不明白,难道我只是在昨天做了一场噩梦吗。

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但天快黑了,还有大半的功课没有完成,我在内心里叹了很大一口气,埋头大口扒下一口米饭。动了动耳朵,传来地净是谈论金钱的诉苦声。今年家里的情况比以往更糟,母亲失去了工作,这件事我早就听她和我说过。因为她母亲也是,我们的母亲是在同一个地方工作的同事。

“所以,我不想上学了。”

我想起她和我说出这个决定时的眼神。越想,嘴里那口越嚼越碎的饭就越咽不下去。同时我也知道,只要我在此时将这句话复述出来……

先是筷子倒在桌垫上,张张合合的嘴巴们失去动作,再到饭菜的咀嚼声都消失不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

“我们说的话和你没有关系。”说着,母亲和父亲对视了一眼,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讨厌的声音消失了。

我含糊地应答了一句,看似不在意地用勺子盛起一口热汤,吞进肚子里,连同我心头那份窃喜。

我想我可以试着去说服她了,让她打消掉那个决定。临近睡觉前,我躺在床上,带着提前打好的腹稿准备入睡,期待明天一早我和她还能像往常一般去学校,参加课后话剧社的排练。

“咔——”门在时间洗礼下变得沉重,推开时带着与地面摩擦的响声,是母亲走了进来。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我和母亲本就是住在一间房间里。

就在我拜托母亲关上灯时,她眼神闪躲地坐到我床边,顺手将房门带上,用着试探的语气和我商量:“你真的打算不去上学了?”

我理所应当地想要否认,但我抬起眼,母亲眼中明晃晃的讨好撞进来,让我说不出话。她温柔的语气接着在耳边响起:“其实不去上学也挺好的,早点……”

晚饭时喝下去的那口汤在胃里被放凉,我努力吞咽着喉咙,敲打肚子试图让胃里翻滚,好叫它重新绞热温度。

最后却吐了出来。

“家里当年那么困难还坚持送她读书,现在这样不是应该的。”电话那头因为迟迟得不到回应,索性直接将手机放在一旁,从里面只能时不时传出一两声麻将碰撞的脆响。

声音将我从回想里拖拽出来,父亲对面的牌友不知道问了他什么,我只能听见不远不近的回答:“要死要活读书,读了那么多年书读出个什么来了,工作都找不到一个。当初就不该听她那个妈的,完全是在浪费我的钱。”

自从做出那个选择后,这样的话便成为我的家常便饭,仿佛我受到的是天大的恩赐,仿佛我深深地亏欠着他什么。

然后命运回答我:我人生最后一次书面考试失利了。那天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铺天盖地的谩骂和打击,是可以只靠一张嘴发出来的。而这张嘴,如今几乎寄生在我的耳道里。

如果我当初做出的是另一个选择……我曾经无数次这样想,此刻也不例外。

但现在我并非对选择感到悔恨,我只是不解,不甘。为什么命运的两端都没有为我们留下一个,哪怕是一个看得过眼的结局。

那头具体再说了些什么,其实我没有听得太清,也就是因为太清楚了。呜咽从胸腔里挤压出来,我有了想去的地方,于是脚步迈向和剧团相反的方向。

路过花店,我理应进去买一束的,她也会喜欢的,我见过她捧着花束笑得甜蜜又感动。因为那是我送给她的,因为花束会带来幸福。所以我不想把它献给死亡,那样让我觉得,就像是我在向它求和。

母亲去世前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她恐怕是揣着一肚子气走的,所以到最后,连消息都躲躲藏藏地生怕告诉了我。他们绘声绘色地向我复述,母亲当时是如何强硬地要求他们,提防着别把消息透露我。

我知道。因为这个世界上只剩我最舍不得她。

母亲的母亲去世得很早,我没有见过她,只从旁的嘴巴里听到过她的事迹。泼辣得很,说起话来嘴里又没个忌讳。

村里有丧事,死的日子不好,说是不能办葬礼,不然会闹得不安宁。还是办了,有钱打头,有什么是办不成的,他改了口,说是:“也没有多大问题。”办完,亲属们为了求保险,又特地再去找了个懂行的过来举行仪式。神棍神神叨叨地撒着符水,嘴里念叨着听不清虚实的方言,说着说着他僵住身子,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他说他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穿着花袄子,握着木扫帚扫水的女人。

她当时干完农活准备回家,路过看热闹不慊事大,硬要凑过去听,结果听到这句话,起了劲,跳出来指着自己大笑:“花袄子,这不是我吗?”

没过两天。她和同村的亲戚大吵了一架,回来后二话不说让我母亲去河边给她打桶水烧好,她要洗澡。等我母亲忙活完搬着水桶进去,地上只剩下一罐空荡荡的农药。看她,就算是死,也绝对不让旁的占去半点便宜。

神棍灵了验,我母亲失去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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