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料到,第八封军报尚未取得被称作军报的资格,先一步抵达神都的七封,已经在朝堂上掀翻了天。
七只从北地送来的文书匣便被抬进太极殿,依次陈列在御座下方的长案上。
中书舍人验过封泥,依次启匣宣读。
第一封是边军名籍,第二封记战马折损,第三封列冬后仓余;其后又是军户迁逃、塞堡失修、军械损耗与驿道阻断,最后附着一份入秋以前追加粮马的请求。
军籍归五兵,马匹归驾部,仓余与请粮归度支。
每一封都有底册可对,有关津验记可查,也都能找到负责接收的官署。
可当七封军报被连在一起读完,纸上的北方却再也无法被分开了。
雁门以北数镇兵额骤减,战马折损过半,冬后仓粮只能维持数旬;军户携家逃散,士卒离营求食,几处塞堡缺少修缮,原本连通军镇的驿道也已时断时续。
中书舍人读完最后一句,捧着军报跪在殿中。
四下静得只剩铜漏滴水的声音。
晋安帝司马熙坐在御座上,膝间仍覆着御医不许撤去的薄毯。
他已年近六旬,病了许久。
平日里即便责问臣下,也很少真正提高声音。
水旱来了便准议赈济,边镇告急便命诸曹商议,臣下争执不决,便让他们退下再议。
许多年里,这种平庸的宽缓被人称作仁厚,也让所有人逐渐相信,天下纵有不平,终究还没有坏到必须由皇帝亲手挽回的地步。
然而这一次,晋安帝却忽然抬手,将近侍刚刚呈上的汇报重重拍在御案上。
纸页从案角散落。
下方七只排列齐整的文书匣,也被那声闷响震得微微错开。
“兵少了,马死了,粮仓也空了。”
皇帝的声音因久病而有些沙哑,落在寂静的殿中,却比平日任何一句责问都更清楚。
“这便是你们所说的北地无事?”
群臣俯首,无人应答。
过了片刻,五兵一方终于有人出列。
“陛下,北地诸镇名籍与实有兵数相差近两成,未必全因粮草。”那名官员伏身道,“军户逃散,士卒擅离,首先应问边将约束不严之责。若军籍尚未核清便依数增饷,往后各镇都可以拿空名向朝廷请粮。”
皇帝看着他:“依你的意思,纸上少的是假人,路上逃的也是假人?”
那官员额角微微见汗:“臣不敢。臣只请先核军籍。”
“核多久?”
“遣人往返,逐镇查验,少则三月。”
“三月以后,人还在么?”
五兵官员战战兢兢,不敢再答。
度支席间随即有人捧簿出列:“陛下,上一批北地粮草早在月前便已依数拨出。仓部有出库簿,沿途也有转运交割。如今北地再次请粮,至少应先说明旧粮如何耗尽。否则国库纵有万石,也经不起各镇一请再请。”
五兵官员立刻转向他:“军报已经写明仓余不足,度支既称粮已拨出,正该先查是否足数送达。”
“度支掌的是拨付,不是千里粮道。”对方道,“粮食出了洛阳,每过一郡一县便另有经手。若途中失落,岂能只因最初由度支开簿,便把所有责任都推回神都?”
仓部官员也在这时出列:“出库之日、车数、斛数与领粮人的印记俱在。若诸位怀疑仓部未曾发粮,臣愿将旧簿尽数呈上。可粮车既已过了仓门,后来走到哪里,便不是守仓之人能够知道的了。”
“簿上出了仓,便算送到北地?”汝南王席间有人问。
仓部官员抬起头:“至少不能凭一纸边报,便说京仓从未发粮。”
“那北地的粮仓为何是空的?”
“应问沿途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