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烈赶到染坊后巷时,医棚里的灯还亮着。
门前的旧布帘被人扯落了一半,湿漉漉拖在泥中。
门内横倒着几只矮凳,煮药的长案翻在地上,碎瓷与凝住的汤药混成一片。
榻边溅着几点暗红的印泥,一张被踩破的移送文书落在墙角,上面的驿署印信倒是真的。
只有人不见了。
贺六带来的军士已分头查遍附近两条街巷。
一名巡夜士卒说,入夜前确实见过有人肩上扛着一名伤者往南逃,后面跟着数名官役;可到了长街,路过的车马与闻声而来的巡卒将地上痕迹踩得一乱,谁也说不清人最后去了哪里。
赫连烈俯身拾起那张移送文书。
他从阿生口中听完始末便离了北使驿舍。
那少年跑进门时,受伤的手臂还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死死攅着他交给江闪闪的铜牌。
一句“有人要杀驿卒”,将前厅所有关于粮数与措辞的争论都截断了。
使团主官仍想请东宫与汝南王府的人先行核实,赫连烈却没有再等。
他跑出驿舍时,身后还有人叫他回去。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来得太晚。
纸上端端正正写着“移归驿署”,署尾的日期和时辰却都留着空白。
这本该在把人带回驿署以后才补全。
可若驿卒死在路上,空白之处便可以写下任何时辰,那些人也便真的只是奉命移送一个未能熬到官署的重病之人。
赫连烈将纸握在手里,指节一点点绷紧。
“这不是在问他。”
谢明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比赫连烈晚到一刻。
阿生从北使驿舍离开后,又持谢氏名帖去了谢宅东侧小门。
当时明夷尚在府中与两名尚书属官议事,谢灵蕴亲自将那句话送了进去。
明夷既没有等属官议完,也没有先向尚书台问询所谓移送是否当真有命。
因为一份真正的官署文书,不会先拿着预先写好的供状去接人。
他走到榻边,俯身看了看木板上的刀痕:“他们要的不是证言,是一个按过手印以后再也不能开口的人。”
“我知道。”赫连烈道。
“你们使团有人知道他的去处?”
“昨夜只有你、我和江闪闪。尚书台收记中却写了医棚所在。”
明夷目光落到那枚真实的驿署印上。
“尚书台中有人将收记给了他们。”
赫连烈猛地抬眼:“昨夜是你让他们写下医棚。”
“是。”
明夷的回答没有犹豫。
赫连烈盯着他,似乎有什么话已经逼到唇边。
明夷却先道:“一件文书是否完整,必须写明它经过什么人。那道补记本身没有错。”
“可它差点害死了他们!”
“是有人利用了它。”明夷看着医棚满地狼藉,声音依旧平稳,“若因此把那道记录抹去,便等于承认,规程只配被更有权的人拿来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