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使回到洛阳时,距山阳宣诏已经过了四日。
尚书台东廊下晒着旧牍,风吹过竹架,一页页纸抬起,又被压纸的细竹拦住。
他从那些微黄的纸间走过去,听见里面有人问:“河内来的?”
连日赶路,他已经答过许多回。
驿舍的人问车驾几时启行,渡头的人问嵇先生如今到了哪里,连迎出来替他牵马的小吏,也往他身后望了一眼。
此刻终于到了交书的地方,他把匣子放下,才发觉自己一路抱得太紧,衣襟上压出了一道直直的折痕。
景衡请他坐,自己验过封记,展开了辞表。
窗子比旧曹的窄,纸须挪到案边才能看清。
他调来这些日子,手仍会把待看的文书送到从前光最亮的位置,停一下,再挪回来。
那方用了多年的砚倒不必挪,放在哪里,磨白的边沿都朝着自己。
表上没有多少字。
景衡先看到所辞的官职,散骑常侍;再往下,朝廷厚恩,无意仕进,不敢虚受荣禄。
看完了,又去读随表送来的回奏。
“先生没有称疾?”
“没有。”征使道,“我问过了。”
景衡的手停在纸边。
他想起自己接调令那日,度支曹的人曾半真半假地拦着讨酒。
自己也想请,连席上说些什么都想过了,可新案接下来,一日接着一日,始终没有定下哪晚能早些回家。
旧同僚再问,他便说,等忙过这几日。
妻子替他把常服袖口磨破的地方拆开,重新衬好,说都省来往的人多,莫叫人见了笑话。
他当时嫌她多事,第二日出门前,仍将那处袖口理了又理。
景衡又看了一遍辞表末尾。
没有请宽几日,也没有请换一个去处。
“家中呢?”他问,“可有不能离开的事?”
征使抬眼望他,过了片刻,才道:“若有,我也好回话。”
景衡将表放平。
旁边的陈佑已经翻到回奏末页。
他是另一名令史,字安世,近来协办河内回书,遇见空处总要多问一声,怕整件东西送上去,又为缺一句话退回来。
“宣诏时,篱外有士人旁听。”他指着一行字,“这些人可有名录?”
“没有。”
“约有多少?”
征使刚拿起水盏,闻言又放下了。
“有人早到,有人后来,也有挑柴过路的。若问我亲见,我只知道有人站着听。”
陈佑看向景衡。
此前中书追问荐举者与嵇玄有无亲故,各家的举状补过一轮,此后凡有来往,他便不敢轻易略去。
景衡把那一页转过来。
回奏上写的只是旁听。
他若在空处添下一个数,送入中书以后,便会成为由他核过的数;到那时,再说当日没有人点验,也只能算他办事不实。
“照使君亲见的写。”他说,“没有名录,不另造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