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没有获准,军镇请求也没有被驳回。
官署只是将七封文书收了进去,仿佛只要纸张已经进入门内,纸上所写的人便也暂时不必再问。
交割处落门以前,赫连烈一直等在长阶下。
酉时的鼓声从宫城方向传来,值守书吏收起案上簿册,最后一批递送公文的人也陆续离开。
赫连烈仍望着铜驼街尽头。
街上灯火一盏盏亮起,北来使团的后队、那匹前腿受伤的马和贴身携带副报的驿卒,却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交割处沉重的门扇在他身后合拢,他才不得不沉重地转身。
门轴低沉的摩擦声像一块巨石落下,将他与尚书台彻底隔开。
赫连烈站在阶前,胸口那股被规程与主官压了整晚的焦灼终于再也无处可放。
他想起铜驼街上最后看见的那只手——驿卒越过彩幡向他点头,示意自己能够跟上。
也是他在那一刻判断七封正匣更重要,催马随主队离开。
那个选择并没有错。
可若驿卒与副报因此消失,正确也救不了任何人。
赫连烈快步走下长阶,走到最后几级时几乎已经是在奔跑。
他一面命军士分头查问沿街驿舍与医棚,一面亲自沿使团来路折返。
夜风灌进尚未解下的轻甲,背后汗意迅速冷透,他却只觉得自己仍走得太慢。
当夜,赫连烈沿铜驼街往回找了两遍。
他找到昨日放下木栏的道路小吏。
对方先说记不得,见了使团名刺,才勉强想起一匹前腿带伤的马曾在街边跪倒。
牵马的人也跟着昏了过去,被几个不知姓名的百姓抬上一辆车,从旁边坊巷带走。
“去了哪里?”赫连烈问。
小吏摊手:“这几日兰台用人多,车夫、厨役、搭棚的、运花的,累倒几个有什么稀奇?附近医舍都能送。”
宫城周围临时开了数处收治供役与行旅的医舍。
赫连烈问到西明门外的白马寺时,恰好碰见准备在外廊歇宿的江闪闪。
寺门下悬着一盏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灯。
昏黄灯影在两人之间一晃,西明门前那场花泥、惊马与断绳交织的混乱,便隔着半日光景重新回到了彼此眼中。
江闪闪先扬了扬眉。
赫连烈按在刀侧的手也随之松开半分。
“你在找人?”江闪闪问。
赫连烈并未告诉他军报内容,只说随行驿卒在铜驼街失散,马的前腿有伤,人已经数日没有休息。
江闪闪没有追问,却多看了他一眼。
这些年他从河内走到并州,又随商队穿过太行以北的几处军镇。
那里的冬天比洛阳长,风刮过空粮仓时,会把散落的谷壳卷得满街都是。
他见过戍卒拿皮甲换盐,也见过边民赶在第一场雪前举家南行;有些人死在路上,怀里还揣着一纸永远等不到批复的求粮文书。
所以赫连烈虽然只说丢了一个驿卒,江闪闪仍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半。
一个已经数日未歇的人,若不是带着非送到不可的东西,不会拖着伤马一路追进神都;一个本该随使团赴官署交差的人,也不会在落门以后独自找到城外。
江闪闪没有安慰他,只把原本搭在肩上的包袱重新系紧:“先去问寺里的医僧。官署收不下的人,寺院未必不收;寺院没有名字的人,城外草棚兴许见过。”
他在白马寺翻过旧簿,也走惯了不写进官册的道路,知道这类来不及登记姓名的伤者最容易被送往哪里。
他陪赫连烈问过寺中医僧,又沿城门外找了两处收治行旅的草棚;遇上不愿答话的脚夫,便蹲在墙根同人分酒,遇上欺生的棚主,又能用几句并州口音叫对方少绕两个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