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积水被来往木屐踩得浑浊,几家院门外都堆着待洗的染布,唯有最深处一扇窄门前,泥地里反复压着同一道残缺轮印。
门后是一间没有挂牌的医棚,原是替搭棚、运花与抬席的役人临时看伤。
这里既不收官牒,也不把姓名抄进送往寺院的医簿。
三日以来,赫连烈查过官署,江闪闪问过寺院,他们要找的人却一直躺在两套簿册都够不到的地方。
江闪闪掀开垂在门前的旧布帘。
药草的苦气与伤口溃烂的气味迎面而来。
十几张草席挨墙铺开,最里侧躺着一个北地衣着的男人;院后偶尔传来马蹄刨地的声音,一匹前腿缠着黑布的伤马正拴在矮墙下。
驿卒已经醒了,额头仍烧得滚烫,右肩因三日前摔倒肿起,几乎抬不起来。
听见脚步,他本能地将未伤的手按向胸前,直到江闪闪把赫连烈的铜牌放到他眼前,那双因高热而浑浊的眼睛才骤然有了神采。
“赫连烈让我来找你。”
驿卒嘴唇动了动,没有先问使团,也没有问自己昏睡了多久。
他摸索着从衣内取下皮制报囊,先看封扣,再看系绳,动作急得手指不断发抖。
囊口没有松动。
可江闪闪接过报囊时,指尖却从底部摸到了一道裂口。
那裂口已经陈旧,边缘凝着三日前干透的花泥。
囊中只有驿卒验牌、一张医者写下的药方,以及半截暗红封绳。
没有军报。
驿卒盯着那道裂口,红着眼,许久没有出声。
江闪闪也没问那道裂口,只把报囊翻到有花泥的一面,问他陷入高热与昏沉前,经历了什么。
“纸……”驿卒终于开口,嗓音干哑,“那日在铜驼街,东西掉出来过。”
惊马以后,他仍想追上已经先行的使团。
伤马走到铜驼街再次跪倒,他也跟着撞上一辆停在路旁的板车。
怀中的验牌、沿途关津文书和几张散纸落了一地。
来往役人急着给兰台运送最后一批物件,有人替他捡回验牌,也有人将挡路的纸张扫进车边竹筐。
“那筐里原本装着什么?”江闪闪问。
驿卒闭上眼,额角因竭力回想而渗出冷汗:“名帖。还有写坏的席单、花笺……车上挂着兰台的役牌。”
他当时只顾着重新上马,并不知道报囊底部已经裂开。
等伤势与高热一同发作,他甚至没能再走出那条街。
江闪闪走到医棚门外。
暮春天色已经渐暗,远处宫阙仍被最后的日光照得辉煌。
风从东北方向吹来,越过重重屋脊与高墙,隐约送来钟磬、丝竹和一阵遥远得近乎不真实的喝彩。
兰台正在为世人收藏最值得留下的文字,也把抄坏的名帖、写废的诗笺与无用的纸张一车车送走。
他们找了三日的那封军报,或许早已先于所有人,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