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生气?”
“尤其是生气。”
芍药唇边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教坊也是。”她说,“生气若不能换来什么,便最好不要让人看见。看见了,他们只会说你坏了兴致。”
赫连烈这才明白,她方才并非没有怒意。
她刚从一场舞里下来,连气息都没有喘匀,便被命令依样再跳一次;途经长廊,又要替一群并不真正关心北方的人收拾体面。
只是她比他更早学会了如何把愤怒藏进笑里,也比他更清楚,一时发作之后,代价会落在谁身上。
他看向她的手腕。
长帛反复牵扯,在肌肤上留下两道淡红勒痕。
芍药也正看着他的手——握刀留下的旧茧沿指根铺开,虎口伤痕纵横,那柄方才险些出鞘的刀,此刻仍安静悬在腰间。
他们谁也没有问那些伤痕从何而来。
却都知道,对方已经看见了。
园中又响起催场的鼓点。
芍药把托盘交还侍者,扶正鬓边那朵微微倾斜的白花。
她正要转身,身后的人忽然开口。
“赫连烈。”
她回过头。
“我的名字。”他说,“方才他们叫了许多次,叫的却只是北人。”
芍药看了他片刻,重新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赫连烈。”
这一次,名字里没有草原、战马,也没有供人谈笑的异域风物。
只是他。
赫连烈也道:“芍药。”
她眼中浮起一点笑:“这个名字,方才满园都在叫。”
“他们叫的是水榭上的芍药。”
“那你看见的是谁?”
“一个明明生气,还替所有人留了路的人。”
鼓声又催了一遍。
芍药没有立刻离开。
片刻后,她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刀:“我看见的,也是一个明明想拔刀,最后却把路留下的人。”
两人隔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酒杯相视片刻。
这一次,芍药先笑了。
那笑意很浅,不属于水榭,也不属于满园宾客。
随后她转身走回侧廊。
红衣掠过半卷竹帘,鬓边白花在明暗交界处轻轻一晃,便消失在重重帷幕后。
赫连烈仍站在原处。
直到催场的鼓声被重新响起的丝竹掩去,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都没有再收紧。
※
与此同时,江闪闪正循着右轮有缺的车辙,一路追向宫城西南。
车痕断在一条染坊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