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穿着那身深浅相间的红衣,鬓边白花未曾取下,额角却覆着一层来不及拭去的薄汗。
方才在水榭上近乎不可逼视的光彩尚未完全褪去,眉眼间已经重新覆上了应对下一道吩咐的平静。
她只看了一眼,便看见年轻士子嘴角尚未收好的笑,也看见赫连烈压在刀柄上的手。
芍药没有问他们争执什么,也不必问。
她从经过的侍者手中接过托盘,盘中一壶酒、两只空杯,在她手上没有发出半点碰撞声。
“方才隔着水榭,听见诸位谈起北地星夜。”她含笑走近,仿佛长廊间从来没有过一触即发的怒意,“可惜乐声太盛,只听见了半句。赫连郎君远来是客,这一杯,原该由兰台敬你。”
她不曾说谁对谁错,也没有替任何人赔罪。
只把眼看便要伤及颜面的争执,重新说成了神都未曾尽到的待客之礼。
于是冒犯不必被当众承认,刀也不必出鞘。
所有人面前,都多出了一步可以体面退开的路。
年轻士子神色稍缓,顺势笑道:“还是芍药姑娘周全。我不过想请赫连郎君多说些北地风物,并无轻慢之意。”
芍药没有接下这句辩解,只垂眸放稳酒杯,提起壶耳。
清亮的酒液落入杯中,映着廊外浮动的春光。
她端起酒,走到赫连烈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只杯盏。
赫连烈闻见她衣袖上极淡的沉水香,也看见托在杯底的手指正细微地发颤。
方才一舞已经耗去了太多气力,而水榭后的试鼓一声紧过一声,正在催她重新回到所有人的目光里。
满廊的人都在等他如何回答。
只有芍药没有催促。
赫连烈的目光从那只微颤的手移到她脸上。
她也看着他,笑意温柔而妥帖,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恳求。
她不是在求他息事宁人。
她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
赫连烈终于松开刀柄,接过酒杯,一口饮尽。
年轻士子笑道:“这才是了。今日良辰,何必总说那些叫人不快的事?”
赫连烈把空杯放回托盘,没有回答。
那沉默不曾收回他关于北地的任何一句话,却也没有拆掉芍药刚刚铺出的退路。
她随即转向廊下众人,仍含着笑:“下一场鼓点已经在催了。诸位若还留在这里,稍后看不见舞,可不要怪教坊怠慢。”
有人笑着应声,有人重新谈起方才的舞姿。
凝滞在长廊里的气氛被她轻轻一拨,便又随着人群流回宴席。
年轻士子虽仍有些不快,也不愿显得比一个北来随员更不懂今日规矩,终于随众人离去。
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转角,丝竹声重新漫过来。
芍药脸上的笑意这才一点点淡下去。
“你方才差一点拔刀。”她说。
赫连烈没有否认:“在北地,刀已经出了鞘。”
“为什么没有?”
“北地请粮的文书还压在尚书台,军粮要从他们的朱笔和印信下经过。”他看了一眼士子离去的方向,“这时候拔刀,除了让他们多一个不肯发粮的理由,什么也换不来。”
芍药垂眸看着托盘里那只空杯:“原来北地人的脾气,也要算值不值得。”
“所有东西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