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门内门外（第7页）

满座无人察觉，赫连烈却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短暂向后伸了一下，像是在告诉身后的人：跟住。

磬音落下，喝彩声从水榭两岸一层层荡开，惊得曲水中的花瓣也跟着轻颤。

赫连烈直到邻席有人举杯向他示意，才发觉自己方才看得太久。

其中一人方才一直留意他，此刻笑道：“原来赫连郎君也会看得入神。我还以为北地只有风雪战马，没有这样的歌舞。”

“听说北人从小便会骑马？”有人问。

“也有人不会。”赫连烈答。

“赫连郎君应当很会。有人说，你入城那日在西明门托住了险些翻落的文书匣。”

“匣子不重。”

“北方如今可有战事？若有，不妨讲来听听。兰台谈古论今，也不避兵戈。”

赫连烈看向说话的人：“军镇已经断粮。”

对方等了片刻，大约没料到他只答这句：“我是问，可有什么胡骑犯境、奇兵交锋之事？”

“没有粮，守军便会离营。城中百姓会逃，附近各部会向有粮的地方聚集。到那时，不必有人犯境，军镇自己就会散。”

席间短暂一静。

很快有人笑着圆场：“赫连郎君初到神都，仍惦记军务，果然是边地儿郎。只是今日良辰，不说这些败兴事。听闻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夜里以天星辨路，可是真的？”

话题轻巧地转开了。

赫连烈没有顺着讲，也没有再提粮。

他早已明白，这里的人并非听不懂。

他们只是更愿意听一个遥远、奇异而不会真正走近自己的北方。

正在这时，主官遣人来唤，说北来使团的马匹被临时移往外院，请赫连烈前去核对。

赫连烈刚松了口气，谁知他一离席，方才同他谈论北方的年轻士子竟端着酒追了上来。

“赫连郎君，”那人并肩走入长廊，仍是一副亲近口吻，看着却有些醉了，“方才说到夜辨星辰，你还没有答。”

“是真的。”

“那便好。待会儿若席间再问，你不妨多讲些草原星夜、逐水而居的趣事。神都众人难得见北方来客，何必总以缺粮坏了兴致？”

赫连烈停下脚步。

长廊外仍是满园春色，那人也仍笑意盈盈，于他而言，显然认为自己给的是一句好意提醒。

赫连烈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刀柄。

若在北地军中，有人当着他的面把几座军镇的饥饿说成败兴，他的刀此刻至少已经出鞘半寸。

那里的人未必更懂道理，却知道一句话说出口，便要准备承担它招来的后果。

可这里是兰台。

第八封军报还没有找到，七封正报仍压在尚书台，北方等待的粮食，要从眼前这些人的朱笔与印信之间经过。

赫连烈的拇指抵住护手，片刻后，又一寸寸松开。

“北地缺粮，不是为了给诸位助兴。”他说。

那士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不过一句闲谈，赫连郎君何必如此认真？”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越过半卷竹帘，落进了相邻的侧廊。

芍药刚刚领着众伎从水榭退下。

舞后的气息尚未平复，内侍已经追来传话，说太子席间觉得最后一折甚好，命她们稍后依原样重演。

乐正连声应下，转身便催人重新整衣候场。

仿佛舞伎的筋骨与气力也同琴弦一样，松了可以再紧，乱了可以再调，只要席上有人想听，便该永远发出恰到好处的声音。

芍药把领舞时披在肩后的长帛交给侍女，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独自向长廊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