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关系北地存亡的第八封,却仍与送报的人一起,消失在门外无人留意的地方。
园中侍者再次添酒。
“郎君为何不用?”对方看了一眼那盘羊肉,“可是滋味不合?”
赫连烈低下眼。
玉盘中的肉仍冒着热气。
雁门以北那座被迫放弃的小堡里,守军最后杀掉的是几匹已经瘦得拉不动车的驮马。
副报说,他们把马骨熬过三次,连皮也切碎分了。
“没有。”他说,“很好。”
他夹起一片,慢慢吃了下去。
侍者见他终于动筷,像是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退下:“郎君若觉得席间无趣,再等片刻便好。今日是芍药姑娘领舞,神都一年也未必能见到几次。”
这是赫连烈尚未见到芍药以前,第三次听见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几名年轻士子猜今年领舞是否仍由她担任;第二次是席间有人说,教坊新排的曲子虽好,若没有芍药,也不过寻常。
侍者替他换过一只酒杯,又压低声音说起清河王司马玠,说他最懂惜花,几年来对芍药照拂有加,凡是过于轻慢的召请,总肯替她挡去一二。
“有清河王庇护,做教坊女子做到她这个地步,也算有福。”
说话的人语气温和,仿佛是在替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庆幸。
旁人笑道:“若非生在教坊,她这般人物,原也该配一处金屋。”
话音落下,席间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
赫连烈不知道清河王是谁,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芍药这个名字听进耳中。
三日前西明门的泥水里,也曾有满车芍药被车轮碾碎。
花瓣艳得近乎刺眼,落进泥里以后,却与别的花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乐声转调,满园谈笑忽然一层层静下去,他才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的主人。
十二名舞伎从水榭后依次而出。
衣袖以深浅不同的红裁成,行走间层层舒展,远看如同暮春最后一场花期沿曲水盛开。
芍药走在最前。
她没有佩戴最繁复的珠翠,乌发高绾,鬓边只簪一朵将开未开的白芍药。
那张脸并非洛阳仕女画中柔弱无骨的模样:眉色浓淡恰好,眼尾微微向上,鼻梁清直,唇上只点了一层极薄的胭脂。
日光穿过水榭垂纱,在她颊边留下不断移动的明暗,越发衬得肤色温润,仿佛上好的玉。
真正让满座失声的,却不是哪一处五官。
她抬眼的时候,目光从曲水那端缓缓掠过,既不羞怯,也不迎合,像是她才是这场盛会真正的主人,而满园衣冠不过恰好受邀来看她。
待那一眼落下,她又在鼓点响起的前一瞬垂眸,方才近乎不可逼视的神情便化作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所有人都知道那笑是舞的一部分。
但所有人仍觉得,她方才似乎只看见了自己。
长袖随腰身旋开,袖端几乎拂过水面,又在沾湿以前轻轻扬起。
她的身形并不显得单薄,每一次折腰、回旋和停驻都自有力量,偏偏落下时轻得听不见足音。
十二名舞伎围绕她聚散,满园深浅不同的红被她带着流动,最后在一声清越磬音中骤然停住。
赫连烈原本只是因为众人都安静了才抬头,随后竟忘了移开目光。
舞到最后一折,队尾一名年幼舞伎落足时忽然轻晃了一下,原本严整的阵形几乎露出缺口。
芍药没有回头,只将下一次旋身比原定多转半周,长袖恰好遮住那女孩迟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