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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门外(第5页)

受邀的高僧从东侧石道入苑,袈裟在满街锦绣间显得格外沉静;道人携麈尾、药囊与进献的丹砂,身后跟着束发小童。

各家送来的旧籍则比人更受小心:书匣外裹着防潮锦布,由家臣与兰台书吏共同抬送,每过一道门都要核验封签。

江南新到的绢纸、河西送来的葡萄酒、御苑晨间才折下的花枝,也在不同车队中依次入内。

教坊的车没有经过正门。

那些将要在满座衣冠前歌舞的女子,从乐署相连的侧道入苑。

车厢同运送衣箱与乐器的车辆混在一起,车外没有唱名,也没有人掀帘迎接。

待她们换好舞衣、点上胭脂,从水榭后走出来时,门内的人便只会看见神都为今日准备的又一样绝美之物。

车驾抵达正门以后,身份便化成一道道看不见的界线。

谁可以乘车直至内苑,谁必须在第二道门前落地;谁的随从能够捧剑入内,谁只能把家臣留在外院;谁被引向曲水上游,谁又在请帖无误的情况下仍只能坐在末席,都不必明说,自有熟悉规矩的人一眼看懂。

每个人都有人唱名。

每一只书匣、每一辆车、每一坛酒,也都有清楚的来处。

名姓、门第与礼法将纷至沓来的人与物安放到各自应在的位置,于是数百辆车马、上千名宾客与役人汇入兰台,竟没有显出半点杂乱。

等最后一道车辙从宫门前消失,鼓声传过长街,朱门便在围观者眼前缓缓合拢。

洛阳最显赫的姓氏、最负盛名的人物、最珍贵的书卷与最动人的歌舞,至此都被收进了同一重宫墙之内。

钟声共九响。

前三响,原本散在花木与回廊间的谈笑渐次低下去,乐师按住尚有余音的琴弦,捧酒的侍者退到帷幔之后;再三响,佩剑宿卫沿水岸肃立,掌仪内侍捧着玉册步上高台;第七响时,宗室与公卿已经全部离席。

第八响落下,御座前垂着的珠帘被内侍从两侧缓缓挑起。

直到第九声钟传出兰台,年迈的皇帝才在近侍搀扶下现身。

他只在御座上坐了片刻。

隔着尚未完全卷起的重帘,众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见太子率先俯身行礼,随后满园衣冠如被风压低的麦浪,一层层伏了下去。

万千玉佩同时触地,发出细密清响。

赫连烈也随使团众人低下头。

额头将要触及席前锦茵时,他从水中看见满园倒影:朱栏、华盖、锦衣与高冠,都在一条不过数尺宽的曲水里轻轻摇晃。

那一刻,神都的威仪确实足以让远来者相信,天下仍有一个不会动摇的中心。

皇帝没有久留。

御座后的珠帘重新垂下,乐声随之而起,方才近乎凝固的肃穆便融回酒香与春光之中。

内侍宣读兰台新收书目,先是宫中旧藏,继而是各家献借的珍本。

每念到一个姓氏,便有相应席间微微举杯;那些纸墨已经历过火灾、迁徙、党争与数代人的生死,今日终于在满座见证下展开,仿佛只要文字仍在,写下它们的时代便不曾真正消失。

宣读书目的声音落下以后,内侍收起玉册,乐师开始调弦。

园苑中央的水榭仍空着,四周垂纱却已被宫人一幅幅挽起,露出铺满落花的舞席。

宾客知道下一场歌舞将从那里开始,原本朝向高台的目光便渐渐移了过去。

顺着水榭向外,席位一层层疏朗下来。

离宗室与名士最远、又不至于显得怠慢的柳荫下,安置着北来使团。

这个位置足以让远客看清兰台所有风物,也足以使他们的声音很难真正传到宴席中心。

使团主官并不介意,正借礼官前来添酒的机会谈论北地马种;其他随员大多是第一次进入神都宫苑,虽竭力端坐,目光仍会被玉器的光泽、曲水中的花瓣与远处重叠的宫阙悄悄引走。

只有赫连烈没有看那座即将起舞的水榭。

他的目光仍停在另一侧通往阊阖门的长廊。

直到宫人放下遮住廊口的垂帘,他才低下眼,看见面前那盘羊肉已经不如刚送来时热了。

七封正报已经越过重重宫门,被神都赋予名目和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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