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待覆（第2页）

众人的目光随即落向驾部。

负责车马驿传的官员不得不起身：“去年冬日北方道路多有损毁，河上浮桥又因结冰数次停用。粮车沿途换马、换车、换人，州郡若临时征用，也会另补凭据。要查清去向，须从洛阳出发的第一站逐级勘合，绝非殿上几句话便能判断。”

皇帝问：“要查多久？”

“若各地回报及时，约需数月。”

“若不及时呢？”

那人停了停：“半年亦未可知。”

殿中又静下来。

五兵要先核人，度支要先核粮，仓部要先核出库以后的道路，驾部则要等千里之外每一处驿站重新送来凭据。

满殿都在回答皇帝的质问。

却没有一句回答，能够变成一辆驶向北方的粮车。

谢明夷立在散骑侍郎的班次中，听着一道道声音从殿上掠过。

他十八岁以二品乡品起家秘书郎，校书、撰文、陪侍讲论，不过数年便迁任散骑侍郎。

这个官位品第五，算不得执掌一曹的重臣，却是世家子弟最受人看重的清职之一：可以随侍左右，可以议论尚书奏事，也可以在皇帝问及时越班作答。

换作寒素出身的人，或许要在外署熬过十数年，才有资格站到离御座这样近的地方。

对陈郡谢氏选定的继承人而言，这却像一条早已铺好的道路。

门第把他送进殿中，才名又让旁人觉得他理应站在这里。

只是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发现，能够站在殿中，与能够改变什么，原来是两回事。

各部争到最后，仍没有人肯说那批粮究竟去了哪里。

皇太子司马承璋终于开口：“既然账簿彼此矛盾，今日便不宜仓促议援。”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北地所报兵额、马数与仓余，须由五兵、度支重新核验；沿途转运，也应责令州郡逐级回覆。”司马承璋道，“在此以前，不可只凭边镇一面之词再次开仓。否则旧账尚未查清，新粮已经上路，朝廷纵有万贯之积，也填不满一本来历不明的亏空。”

中书监杨缙随即出列：“太子所言持重。北地越是告急，朝廷越不能自乱法度。”

一句“持重”，便替东宫定下了立场。

不是不救，而是待查清以后再救；不是不信军报，而是七封文书尚不足以让任何一方承担开仓的后果。

御座另一侧，汝南王司马承颢忽然问：“要查多久？”

杨缙转向他：“州郡往覆，自有程限。”

“一个月，还是三个月？”

“军国之事，岂能预定日数。”

司马承颢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那么这三个月里，北地以什么为粮？”

殿中无人接话。

“太子要等旧账查清，臣弟并无异议。”司马承颢继续道，“只是账可以等，人不能。可先从近郡调粮应急，不必动京仓；与此同时遣使北上，核验兵籍、仓余与沿途交割。救急与追责并行，并不相悖。”

太子看向他：“若边报夸大，今日调出的粮，又由谁来担责？”

“由臣弟担。”

这四个字落下，殿中顿时生出一阵极轻的骚动。

满朝皆知，汝南王并非第一次在太子面前如此进言。

司马承璋虽有嫡长名分，身后站着皇后杨氏与东宫旧臣，却并未真正压服诸王。

而司马承颢才名早著，清议极盛，又得琅琊王氏及众多士族官僚推重。

朝中每有疑难之事，总有人将两位皇子放在一处品评：一位胜在名分，一位胜在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