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待覆（第3页）

只要晋安帝一日没有把东宫之外的声音彻底压下，汝南王便仍有资格站在这里，与太子争论天下应当如何治理。

司马承颢起身离席，向御座长揖：“臣请持节北行，亲验三镇。军报若有一字虚妄，臣回来领罪；若所奏属实，也请朝廷不要让守边之人等到所有官署都证明自己无错以后，才等来第一车粮。”

琅琊王氏一侧已有官员出列附议。

杨缙却道：“汝南王身为宗室重臣，岂可因几封边报轻离神都？何况持节巡边、调动近郡粮仓，所涉何止查账。殿下若贸然前往，边将究竟听朝廷之令，还是听汝南王之令？”

方才还在争论粮食去了哪里的朝臣，顷刻间都静了下来。

问题至此已经不再只是北地缺粮。

若依太子之议，所有事情暂缓，朝廷现有的官僚秩序便不必立刻承认自己出了问题；若依汝南王之议，他将带着使节、粮草与救边之名进入北地，得到的也不会只有几本查清的账簿。

司马承颢直起身，毫不退缩：“舅父是在忧心边军活不到朝廷查清账目，还是忧心他们记得是谁将粮送到北地？”

杨缙神色微沉：“殿下慎言，臣……”

“够了。”

晋安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他听了许久，终于轻轻咳嗽起来。

近侍上前替他抚背，殿中所有争论便在同一刻止住。

皇帝闭目缓了一会儿，抬手示意中书记录：“边镇重核军籍，度支复查粮簿，沿途州郡补送交割凭证，追加粮马之请——待覆。”

中书舍人伏案落笔。

两个字写得很快。

它没有驳回北地，也没有答应北地。

任何人日后问起，都可以说朝廷正在核查，只等各处覆奏齐全，便会再作裁定。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七封正报已经使满殿争论了一个清晨。

而一辆粮车也没有离开洛阳。

※

朝会一散，太极殿外便像被骤然放开了闸。

百官沿宫阶各自退去，方才在御前不肯说尽的话，却没有随着那两个“待覆”一同留下。

东廊下，中书监杨缙停住脚步。

几名东宫属官随即围拢过来，将来往官员隔在数步之外。

“七封军报不能就这样留到明日。”杨缙道，“汝南王已经抓住粮草不知所终，若再由北来使团在朝上说出同样的话，度支与沿途州郡都会被拖进来。”

一名东宫属官低声道：“使团主官昨日已经按礼部口径回过一次，只说北地艰难，并未指责朝廷。”

“昨日是在兰台饮宴，今日是在太极殿。”杨缙看了他一眼，“汝南王连持节北行都敢请，王氏的人难道不会先去找他们？”

“那便请使团再补一份说明。”

“如何写？”

属官略作思量：“军户逃散，致使在籍之数与实数不符；仓粮耗尽，是边镇收容流民、增募部曲，又未能依军籍节制支用。此前拨粮确已抵达，只因军镇处置失当，才不足以维持到秋后。”

旁边有人皱眉：“写得太明，等同让北来使团替边将认罪。他们未必肯签。”

杨缙道：“不必叫他们认罪，只让他们承认三件事——朝廷拨过粮，沿途有交割，边镇实际用粮之数高于旧籍。至于为何高出，自可留待日后核查。”

“若他们连这三件事也不肯承认？”

杨缙抬眼望向宫门外：“那便让他们今日离不开驿舍，直到想清楚为止。”

众人领命散去。

东廊的另一端，汝南王司马承颢刚刚登车，几名琅琊王氏门生已经随侍而出。

其中一人手中还拢着朝会时匆匆抄下的数字，墨迹沾在指侧，尚未来得及擦净。